“只有斐德洛引发的感受是唯一的,存在的,能让我自发地渴望的,属于我的。暴虐或者热烈的,乐意像兔子一样又绝不是兔子的,我们本来的样子。”
—————————————————
当我意识到自己本该有某种性器的时候,才想起它已经在很早的时候就已被阉割了。
我的生命也从这一天开始忽然与外界间筑起了一堵无法凿垮的高墙,它是一层胶状富有弹性的透明软膜。那样多歌声从膜外传来,在黏稠的气流里碰撞,我在无比迟钝的混沌中试图再次与它们合声共舞。
我变得很难被打动,那时候什么都不能穿过墙和我的感受呼应。
太勉强了。
给现在的我做心理咨询的好友说这是因为在某段时期里感觉被压抑导致认知作为代偿得到了高速的成长和发展,也正是在这个阶段里我的阅读理解能力得到了质的提升,那年我15岁。
“……在某一个将死的夏日,从那一刻开始顿悟:看得懂了,他精准敏锐而不颓唐。然后一路顺着往下看……越是深入,越是清晰,什么东西救了我,不以一种偏执信仰的形式,而是平静地告诉我,要自己站起。谁曾经递给我自救的钥匙,只是告诉我要去学会自救的方式。依然感激,城堡门后的男人没有任何偏见地迎接我,就这样走进了千年王国。”没有自我感觉导致的先入为主的偏见,就自然而然地接受理解了书里思想的观念,没有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误读,经年累月的锻炼后也可以熟练地避开已有认知可能产生的障碍与漏洞去倾听接纳新的观点。
认知飞速成长的同时,感觉却残废下去了。在尚未磨合好的时期,着实难看了很久。慢慢地也适应下去逐渐有了人样,至少不会再轻易地因为表现得异于常人而惹人生厌,甚至可以给别人带来良好的相处感受和一定的社交价值。通过模仿和遵循不伤害别人的正义准则去从零开始学习(所幸人有着被美好打动的本能,受到罗曼罗兰和托尔斯泰等等文字中天使一般人道主义的洗礼,没有让我成为祸害一样的社会败类)。
认知得到发展后的给自己选了一个乌尔里希的新名字,(出自《没有个性的人》,人物原型是作者穆齐尔),而我为什么选择这一个名字也有着明确的原因:我们面对困境时从不认为它是让人畏缩的,只会想方设法解决它,破除它,可能陷在没有推进的僵局里因没有成效而破口大骂,但从不屈服绝望。
我依靠理智行事,我们依靠理智行事,乌尔里希是,穆齐尔也是,波西格是,斐德洛也是。我们忽略自身悲剧本身的悲剧性,不知道是因为克服,是为了逃避,还是已经失去了感知的能力。还是只是出于弹簧过载后无法归位的麻木?
即使我变得很难被打动,也终于拥有了可以穿过墙壁的存在与我的感受相呼应:他只是平静缓慢地叙述,答案尚未揭晓时我就已早早猜到——霎时间电流一阵阵穿透脊骨攀上头颅,像忽然倾倒的寒流导致一阵砭骨,随后血液从四肢倒流回躯体再倒流回大脑,产生了足以抵抗一切寒潮的惊人热量——我们忽略了自身的悲剧性,却因对方处于同样的处境产生深深的共鸣。
对于自身处境无比冷漠的自我,在一遍遍摩托车的重读中泪流不止。每一次,每一遍。我不断向众人重述我们相同的观点:关于感性与理性的不冲突,因果的不稳定与局限,良质与异延,摩托车无法发动的问题往往不能在维修手册上找到,仅仅只是要拧紧一颗螺丝钉……我说如果能穿越到他的年代我还是很想去造反,在克里斯还在那样无助的时候,我就去医院大门泼油漆,然后和他一起关进病院里做电疗。显而易见斐德洛穿过了那堵无法击毁的与外界相隔的沉默高墙,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动了我,像把额前的毛发拨到耳后一样自如自然。自身的麻木在另一人的经历中被点醒,那种悲悯与克服悲悯的固执纠杂成一股缠紧的麻绳,本该悬吊挂死在城墙上的囚徒却忽然生出一股力气流着眼泪也要反抗。
(忽然想起与当下话题不甚相关的:若阿加特哭泣时乌尔里希如此知道,就不会落得那般无援的境地)
我的哭点奇怪,我成功地共情过很多人,我不断地因他人的需要而慷慨解囊献出设身处地后考虑的反馈与深思熟虑后释放的眼泪,唯有这一次斐德洛触动我的心弦,不是依靠理智去共情,而是仅在感受里就已激荡共振发出巨大的响动。我跟书友分享过我的激动,与朋友分享,与陌路人分享,我慷慨激扬,甚至泪流满面,孩子气地急于昭告这笔意义重大价值连城的宝藏。
在无数次倾诉中被倾听,友好的,困惑的,尊重的,表示理解的,平静的,面无表情的,哈欠连天的,那样多的倾听之中,唯独没有充满感情的共鸣。有的时候人们像看到了疯子,我忽然回想起起初自己磨合未尽时的难堪景象:他们的眼里充满了因不解而产生的反感恐惧与三舍退避。即便当对方需要的时候我能对任何人充满共情,我却无法保证自己可以得到对等的待遇。即便并不苛刻的事实是在能够理解和拥有共情的能力的前提下,就一定可以成功共情。我终于意识到我做出的共情只是一种了无意义的单向公益服务,我只是在需要被共鸣的他人身上得到自我压抑代偿的贬损的慰藉。
你曾说人们折断了兔子的手脚,却讶异于它的残疾,他们问兔子“为什么残疾”,“怎么会残疾”,“不应该残疾”,再多反驳一句,他们便想与你为敌。没有什么好期待,也没有什么好意外,已经没有比那看似兔子的更奇怪的存在了。也许是时候该反思,不应该渴望让人理解不正常的自己,而应该试着让自己被正常的人理解。
没有人理解的不正常不值得被适应。以斗志和理智扼杀了悲剧性的自我抒发;当选择做出后,它便褪去了原本该有的情感色彩,成为了具有推动意义的客观中立。
我还在适应,还在吸收,我还在从零开始学习的过程中,所以我迫切地需要他人的反馈,需要他人的回答,需要他人的情感反应,需要吸收更多经验,归类与分辨,学习更多关于自己的感情,为了终有一日从阉割中得到解脱。
仍在努力地尝试长出自己本有的东西。那种感觉总是在瞬间闪现,不断提醒着我:
“你当然应该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