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的代表作之一《套中人》夸张细致地刻画了一个妨碍着他人生活守旧而令人唾弃的腐朽教师形象。当这个按部就班的教员:别里科夫先生,成千上万遍地重复着他那令人生厌的口头禅“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时,人们皆是嫌恶鄙夷地蔑视着他,那么,会是谁造就了别里科夫这样一个令人齿冷的角色?
难道别里科夫是打出生便是如此的吗?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几乎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而当别里科夫出生的时候——毫无疑问,他应当同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新生儿一样,充满生机地发出第一声哭喊。
别里科夫作为人类成员的一份子,出生时应当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新生儿,他是一张洁白而无瑕疵的纸,他的个性也尚未成型。人的本性是渴求着美好与幸福的(若是渴望着悲观与厌世,那么人类估计早在公元前就已灭绝了),别里科夫自然也不会是一个异类,他应当也有自己的理想:也许他曾梦想着做一个英雄,也许他曾梦想着做一名医生——小孩子的想法总是简单天真并且毫无恶意的,如果他抱有如此好的想法(这不出意外是必然的),又是谁让他变成了“藏在竖起的衣领里,戴,穿,用棉花堵住”的样子呢?
我在这里做出一些猜测:
从小说中对别里科夫的外貌刻画可以假设别里科夫儿时极可能是体弱多病的,而他的父母亲便总是命令道:“——你应当穿得足够保暖。”“——你应当知道随时带伞。”“——你应当……”
但当别里科夫作为一个尚不成熟的小孩而偶有所谓“疏忽大意”而遗漏某些事时,父母亲便会惊诧地大叫道:“——啊呀!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对于一个人格还在建造中的孩子而言,家长的行为影响与周遭的环境影响是非常深远持久并且潜移默化的。而这无数绝对而不容置疑的命令与家长时刻的愁容满面会给年幼的孩子人格塑造上做出极大的“贡献”。
相同的,除去家庭环境的影响,社会环境也会对人造成相同的甚至更为巨大的影响。正如一位美国作家在《黑客与画家》一书中的一段表述:在学校里面,一群尚未成熟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常常会做出一些极端残忍的事情。“这种虐待不是针对个人的。一群孩子成群结伙地欺负你,那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伙人需要找一件事一起干,这就好像一群人成群结伙地去打猎一样。他们实际上并不恨你,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节选自《黑客与画家》)很有可能别里科夫便是这一群孩子当中不幸的受害人。
孩子们因为思想过于简单,往往会在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陌生的社会环境中办出一些幼稚的事情:当有不是志同道合的异类——假设恰好不幸是别里科夫——出现时,这些不幸的异类将会成为多数孩子心中公认的敌人。孩子们不能够接受与自己不同的想法存在,成年人又不会如此敏锐地发觉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自然也就不会插手告诉他们行为的不正确。然而孩子的不成熟及缺乏常识与道德的认知却让他们自身难以明白不幸事件在发生,更加难以考虑那些被作为异类孩子的感受,于是他们便会鲁莽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们便是全民公敌。
同样的,在一群尚未确定个性的孩子们之间,彼此的影响更是巨大的。当绝大多数人有了共同的目标后,往往会影响到另外一些还不具有清晰判断力的人构建自己的看法。当一群孩子这样遇到了一个异类时:每当别里科夫做出一个举动(即使这举动再正常不过)也依然会造成孩子们之间巨大的轰动:“你们看!别里科夫他竟然没有穿雨靴!”当众人都这样发出共同的喊叫时,谁能够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呢?更何况是别里科夫这样一个不谙世故又缺失判断力的小孩。这将会导致他在今后出现任何小变动时都会激起他对往事经历的恐惧感再现,只能够战战兢兢地说道:“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别里科夫的性格就此逐渐养成了。
而以上例子仅仅是千万种猜测中的两种罢了,但是毫无疑问,别里科夫并非全是因为自身原因才变得如此令人嫌弃的。他的可恨之处恰恰从某种方面反应出了他的可怜。社会环境让他经受了精神上的折磨,并且这种折磨不曾被缓解:当所有人都在嫌恶他的同时,他更加需要被人理解却更加缺乏被人理解,这样一来,他就被众人完全孤立开来,而作为人与同类的交流是非常有必要的,当缺乏交流而养成了这种孤僻性格后,便导致了他的不幸。别里科夫的不幸不曾被救赎,他成为了病态社会的牺牲品。
如果作为读者的你要反问道,说不定他就是一个例外,不仅没有抱有幼时稚嫩的理想,也没有向往美好的本性。那么在《套中人》的结尾处的“千千万万个别里科夫”难道都是例外吗?如果这例外如此之多的话,敢想人类历史必定也不会过于长久。
别里科夫仅仅是成千万个社会的异类中的一员,无论是实际行为上的过失,或是道德行为上的差错,广义(偷窃抢劫等行为问题)的或是狭义(陈腐自私等道德问题)的“罪犯”的本意并非是追求那些不和谐的令人反感的行为,打出生以来追求这些不快事物的人几乎是没有的。他们本应该与常人的生活没有什么过大的区别——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犯下这些罪行?他们受到的是不幸的遭遇与影响,因此才会培育出他们具有缺陷的人格,他们因此犯下罪过,但却从未有人恳挚地教导他们使他们得以具有一个健全完善的性格,不仅如此,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可以被解救的机会——人们一向只愿坚信他们是有罪的,却从不愿宽恕与理解。不如说,罪恶的导火索点燃的原因正是一些所谓正义的人片面地将罪名强加于一些不幸且无辜的人的身上。
社会因病态造就了这些不幸者,并且因为社会本身的过错而责备这些本可以享受与常人一样公平待遇的弃儿,难道别里科夫的诞生注定是错误的了吗,千千万万个别里科夫只因为自身的不幸便被下了不该存在的定义了吗。说到底,到底是谁更加不幸与无辜?
社会培养人,人又决定了社会。是什么造就了别里科夫?此文仅笔者的拙见,究竟如何削弱或杜绝社会中的更多“别里科夫式”不幸,这便是本篇文章最终的创作意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