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
爱欲之死▪狭隘的待选项
当今社会的“爱情”无非代表着需求、满足和享用。
第一次读《爱欲之死》的节点大抵在22年底,赞同此中部分批判的结论,但对其优化后凝练的观点不置可否。那个时候自己也仍浅显地保持着孪生或共体的信仰,故而对书里反复强调的对由“自恋”而来的“同质化的地狱”的批判和对走入“不可支配的绝对他性”的来自“他者”的“乌托邦”的大力提倡感到怪异,人是不可能爱上带有“异质性”特征的任何他者的,在爱的选择中,人是自带倾向的,无论是在韩炳哲看来被“资本主义”/“消费主义”(而这次重读时注意到书友犀利的点评:“作者所说的爱情在哪种经济制度下才有可能存在?”这种把对客体的态度直接和经济/意识形态相绑定的批判方法也是我无法苟同的)消亡了的爱情里:被爱者成为提供审美/愉悦的被消费对象;还是所谓“同质化的地狱”——“整个世界只是自我的一个倒影”;或是韩提出的让自我不得不无能为力地在他者中死而后生的爱情。抛开对表象的复杂辨别与归类,韩并没有点出其中最本质的可能导致匮乏的共性——对隐隐中要求客体符合投射需求的高度依赖——但他似乎已然满足了处于其中的某种处境,就是使自身献身于在失序中崩解的对不可控他者的爱情,并享受此间的一切体验与冲击。
韩的爱欲之说更近似于宗教,带有因不可控与未知边界而膨胀丰盈的奇迹的引诱,还有身处其中飘飘然的迷狂与疯癫,对爱的需求成为对被上升为神明的对象的全然依附,而这被选为神明的对象的所谓“异质性”也隐含着可以被解码转译的另一类型的“同质性”,只是因并非主场而无法预测故而带有无限潜能和希望寄托的神力,如果从这一个角度审视,不得不指出他所批判的错误的对比项,所谓“同质化的地狱”,是他限定死了自我的边界,脆弱,与自卑。而若爱欲论便是使每一个个体都是怀有如此本质的批判投身于他者,是否是使有限与弱小在对来自他者因不可控而显出无限的幻象里得到投身于宗教神力的想象中的极限与迷狂?韩又拿出黑格尔的片段为自己的观点做背书,顺势提出:
绝对意味着不受限,受限的精神只会表达自我意志,避开他者的存在;而绝对精神则意味着认可了他者的负面性。……绝对精神的生命力源于“死亡的能力”……它更愿意直面消极的部分,并与消极面共存,它的绝对性恰好体现在它直面各种极端和负面情况,并将它们包容在内——更准确地说,将它们封存在内。纯粹积极的、由肯定性主导的地方,是不存在精神的。 …… ……爱情也是一种完全的闭环,因为它可以牺牲自我,将自己交付死亡。“爱情的本质”在于牺牲自我意识,将自我置于他者之中而导致忘我。
韩将对消费主义的批判迁移到“自恋”上(真的忍不住想吐槽“将爱置于死之对立面的经济学”的单因谬误,又联想到书友的犀利评论:没有消费主义风潮这种“爱”就不存在了吗),强调置于他者才可忘我,却没有真正提到过“自我”的界限与“他者”的“自我”的界限相比究竟劣势在何处(难道“他者”的边界因为不可控的特质就必然可以成为“自我牺牲”后的无限?),也没有指出过在被强行嫁接过来的消费主义陷阱外——所谓的“自恋”到底具有何种缺陷。如果对这两点重要区分只言不提,文本内就无法避免出现带有各种各样逻辑漏洞的换汤不换药的陈述与论断。
但按下不表这些略带瑕疵的论述,韩炳哲的爱欲论仍是有可取之处的。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指出过自我的最大困境源自于作为个体的孤独,韩炳哲的选择是将生命体验的重心置于汹涌强烈而不可控的体验中,这是一种宁愿冒着自我折损的风险也要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对情感本身的需求,而源源不断的迷狂可以作为某些特征人群赖以生存的核心。弗洛姆的解答则更温润,他提出爱生的理论:爱是看见、理解、共情与感受,他认为爱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活动,比起韩反复强调的自我牺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很容易误导寄希望于死的人偷换概念代入其中),弗洛姆提出生命力的爱是与死对立的。
而源自印度哲学的《瑜伽经》或是《奥义书》则提出更核心的论断:使人专注于感官而非专注于感官对象。若借助荣格派的观点去理解,则是人有着感知与判断的本能,而这些本能的意义是使人适应世界并在之中自我实现,自我实现便是使本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从内部出发的需求需要通过外部的材料与媒介得以实现,但色空一体,不作我执。即便人的意识与意志是有限而带有偏好的,专注感官而非对象的关键仍然是心怀敬畏、谦逊与尊重,当自我既不怀疑也不虚妄,而是看清自身的着力点去投入实现感官需求的环境中,一切源于虚渺的苦痛体验就尽数消失了,而那些可以被解读吸收的“异质性”也并非成为彻底使自我分崩离析的“他者的乌托邦”,而是成为某日也许忽然复苏的伏笔,那是同本能中天然的感官功能所冲突但也共存的新的感官功能,在无法适应的世界边境上,“异质性”的见解成为绝境下的参考项,悬垂峭壁时,“他者”的洞见也许就成为那灵光一闪后绝处逢生的启发,于是自我更圆融更通透,边界外拓出新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