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经▪梳理附原文 2024年11月12日 瑜伽经▪梳理附原文 原文及笔记 一 入定 第一章现在,讲解瑜伽。(1) 瑜伽是抑止心的活动。(2) 薄伽梵歌里提到的善性,忧性与暗性 原文:心有三种性质,依据明亮性、活动性和停滞性。 这时,见者处在自己的原本状态。(3) 在别处,与活动一致。(4) 活动有五种,痛苦的和不痛苦的。(5) 量、颠倒、妄想、睡眠和记忆。(6) 量有现量、比量和圣教量。(7) 颠倒是不依据原本形态的虚假认识。(8) 颠倒是虚妄和投射,偏移和物化 原文:颠倒是不依据原本形态的虚假认识。 妄想是依据语言知识,而缺乏事实。(9) 妄想是肉身智性而非自我智慧 原文:妄想是依据语言知识,而缺乏事实。 睡眠是依据对非实体的认知活动。(10) 睡眠是肉身休憩和梦与潜意识的转化 原文:睡眠是依据对非实体的认知活动。 记忆是没有忘却体验过的对象。(11) 记忆是旧情结的拉长与残留 原文:记忆是没有忘却体验过的对象。 依靠修行和离欲抑止它们。(12) 其中,修行是努力保持稳定。(13) 但要经过长期的、不间断的和真诚的修习,它才牢固确立。(14) 离欲是控制的意识,不贪求可见的和闻听的对象。(15) 最高的离欲是明了原人而不贪求性质。(16) 伴随有思考、观察、欢喜和自我性的形态,则是有智入定。(17) 以修习停止认知为前提,只剩下潜印象,是另一种。(18) 摆脱肉体者和化为原初物质者依靠存在。(19) 另一些以信念、精勤、忆念、入定和智慧为前提。(20) 强力者接近。(21) 依据柔弱性、中等性和强烈性,也有程度区别。(22) 或者,依靠敬仰自在天。(23) 自在天是特殊的原人,不受烦恼、业和果报积聚的影响。(24) 在他那里,全知的种子不可超越。(25) 由于不受时间限制,他也是古人的老师。(26) 唵音是他的表示者。(27) 念诵它,领悟它的意义。(28) 由此,获知内在意识,也无障碍。(29) 疾病、昏沉、怀疑、懈怠、懒散、欲求、谬见、不进入状态和不稳定,这些心的散乱是障碍。(30) 痛苦、沮丧、肢体摇晃、吸气和呼气伴随心的散乱。(31) 为了克服它们,修习固定于一个实体。(32) 心的清净来自于培养对苦乐善恶的慈悲喜舍。(33) 或者,通过呼气和控制呼吸。(34) 或者,感觉对象的活动出现,引起心的安定。(35) 或者,无忧愁而明亮的。(36) 或者,心以离欲为对象。(37) 或者,依靠对梦和睡眠的认识。(38) 或者,通过沉思符合自己心愿的对象。(39) 原型激活部分的实现,明晰地执行 原文:或者,通过沉思符合自己心愿的对象。 他的控制力达到最小和最大的极点。(40) 活动消失,达到等至,如同摩尼宝珠,染有所缘的认知者、认知手段和所认知者的色彩。(41) 混杂有词音、词义和认知的分别,这是有思考等至。(42) 记忆完全净化,只呈现对象,甚至没有自己的特征,这是无思考。(43) 不受情结束缚 原文:记忆完全净化,只呈现对象,甚至没有自己的特征,这是无思考。 据此,微小对象的有观察和无观察也得到说明。(44) 微小对象的性质以无相为终极。(45) 微小对象因三性激活而响应 原文:微小对象的性质以无相为终极。 这些只是有种子入定。(46) 在清澈的无观察中,内心清净。(47) 彻底落实肉身的无自我性 原文:在清澈的无观察中,内心清净。 这里,智慧充满真理。(48) 还有不同于所闻和推理智慧的领域,因为涉及特殊的对象。(49) 由此产生的潜印象阻止其他的潜印象。(50) 在它得到抑止时,由于抑止了一切,成为无种子入定。(51) 二 方法 苦行、诵习和敬仰自在天是行动瑜伽。(1) 为了促进入定和为了减少烦恼。(2) 无知、自我性、贪欲、憎恨和执著是烦恼。(3) 无知是其他那些的基础,无论那些是蛰伏的、微弱的、间断的或活跃的。(4) 无知是将无常、不净、苦和非我呈现为常、净、乐和我。(5) 见力和视力这两者仿佛同一,这是自我性。(6) “心灵的眼睛”和“眼睛”的差池 原文:见力和视力这两者仿佛同一,这是自我性。 贪欲是追随快乐。(7) 憎恨是追随痛苦。(8) 甚至智者也会出现自我情感的流动,这是执著。(9) 它们处在微小时,遭到排除而消失。(10) 它们的活动由沉思排除。(11) 自我性进入的感官对象都可以由沉思排除 原文:它们的活动由沉思排除。 业的积聚以烦恼为根基,能由可见的和不可见的出生感知。(12) 可见与不可见:三性或实或虚的波动 原文:业的积聚以烦恼为根基,能由可见的和不可见的出生感知。 根基存在,它的果报是出生、寿命和感受。(13) 以善和恶为原因,它们有快乐和痛苦的果实。(14) 由于变化、焦虑和潜印象的痛苦,也由于三性活动的对立,对于有分辨力的人,一切皆苦。(15) 一切三性的上升侧重皆空虚 原文:由于变化、焦虑和潜印象的痛苦,也由于三性活动的对立,对于有分辨力的人,一切皆苦。 尚未到来的痛苦可以排除。(16) 见者和所见的结合是应该排除的原因。(17) “尚未到来的痛苦可以排除。”避免肉身自我性的虚妄扩张 原文:见者和所见的结合是应该排除的原因。(17) 所见具有明亮、活动和停滞的性质,具有元素和感官的性质,为了感受和解脱。(18) 特殊、非特殊、相唯和无相是三性的关节。(19) 见者是唯见,即使纯洁,但也观看认知。(20) 所见本身只是以他为目的。(21) “心灵的眼睛”以心灵为目的 原文:所见本身只是以他为目的。 即使对实现目的的(原人),它消失,但它并不消亡,因为它对其他的(原人)有普遍性。(22) 原型需求此起彼伏的激活呈现与实践 原文:即使对实现目的的(原人),它消失,但它并不消亡,因为它对其他的(原人)有普遍性。(22) 结合是获知所有物和主人两者能力的性质的原因。(23) 无知是它的原因。(24) 由于它不存在,结合不存在,这种排除便是唯见的独存。(25) 明辨不混乱是排除的方法。(26) 明辨同时不混乱,明辨则不混乱 原文:明辨不混乱是排除的方法。 他的智慧的最终阶段有七重。(27) 通过修习瑜伽支,灭除污垢,知识的光芒直达明辨。(28) 自制、遵行、坐姿、调息、制感、专注、沉思和入定是八支。(29) 其中,自制是不杀生、诚实、不偷盗、梵行和不执取。(30) 梵行:数论瑜伽,行动瑜伽,弃绝瑜伽 原文:其中,自制是不杀生、诚实、不偷盗、梵行和不执取。 它们不分种姓、地点、时间和时机,普遍适用,则是大誓言。(31) 遵行是纯洁、知足、苦行、诵习和敬仰自在天。(32) 受到恶念干扰时,修习对治。(33) 杀生等恶念造成行动、引起行动和怂恿行动,伴随贪欲、嗔怒和愚痴,轻度、中度和重度,而后果是无尽的痛苦和无知,因此,应该修习对治。(34) 不杀生得以确立,在他的身边,敌意消失。(35) 诚实得以确立,业和果便有保障。(36) 不偷盗得以确立,一切珍宝便会来到身边。(37) 梵行得以确立,便会获得勇力。(38) 不执取获得确立,觉知生之如何和为何。(39) 由于净化,厌恶自己的肢体,也不接触他人肢体。(40) 本性纯洁、愉悦、专注、控制感官和适合观察自我。(41) 依靠知足,获得无上快乐。(42) 通过苦行消除不纯洁,身体和感官获得成就。(43) 通过诵习,与愿望的天神交流。(44) 通过敬仰自在天,入定获得成就。(45) 祭祀与崇拜 原文:通过敬仰自在天,入定获得成就。 坐姿稳定和舒适。(46) 通过放松努力和达到无限。(47) 于是,不受成对的二者阻碍。(48) 不受近墨者黑 原文:于是,不受成对的二者阻碍。 在这之后调息,断除吸气和呼气的运动。(49) 外部的、内部的和抑止的方式,依据地点、时间和数量观察,成为延长的和微妙的。(50) 第四种超越外部的和内部的领域。(51) 然后,光明的遮蔽得以消除。(52) 浮士德致盲 原文:然后,光明的遮蔽得以消除。 心适合专注。(53) 制感是控制感官,不与它们各自的对象结合,仿佛依随心的性质。(54) 专注感官而非感官对象。前五支:自制、遵行、坐姿、调息、制感。 梵行,祭祀,执行且区分并规避虚妄,致盲趋光,专注感官执行。 原文:制感是控制感官,不与它们各自的对象结合,仿佛依随心的性质。 然后,达到对感官的最高控制。(55) 三 成就 专注是心固定一处。(1) 沉思是专心认知。(2) 入定是沉思唯独闪耀对象的光芒,仿佛失去自己的形态。(3) 这三支合为总御。(4) 掌握了总御,智慧的光芒闪现。(5) 按照阶段实行总御。(6) 这三支是内支,不同于前五支。(7) 而这三支也是无种子的外支。(8) 随同心的抑止的刹那,活跃的潜印象和抑止的潜印象分别抑止和显现,这是抑止的变化。(9) 它的寂静之流源自潜印象。(10) 心入定的变化是分散和专一分别衰落和兴起。(11) 原型需求受呼应的上升与下降 原文:心入定的变化是分散和专一分别衰落和兴起。 进而,心的专一的变化是止息的和出现的认知相似。(12) 原型激活的条件-黑天在不同物上散落的动态的关联 原文:进而,心的专一的变化是止息的和出现的认知相似。 由此,在元素和感官中的性质、特征和状况的变化已经得到说明。(13) 有性质者跟随平息的、出现的和不可名状的性质。(14) 次序的差异是变化的差异的原因。(15) 激活的因果顺序-神话流程-变化差异的动态显示 原文:次序的差异是变化的差异的原因。 通过总御这三种变化,获知过去和未来。(16) 词音、词义和认知互相关联而混合,通过总御它们的区别,获知一切众生的声音。(17) 区域原型在众他物上的统一一致性 原文:词音、词义和认知互相关联而混合,通过总御它们的区别,获知一切众生的声音。(17) 通过亲证潜印象获知前生。(18) 通过亲证观念,获知他心。(19) 阿周那刹帝利的使命 原文:通过亲证观念,获知他心。 通过总御身体形态,抑止它的接受能力,不接触眼光,也就隐而不见。(20) 浮士德的致盲与趋光 原文:通过总御身体形态,抑止它的接受能力,不接触眼光,也就隐而不见。 业果或迅速,或缓慢,通过总御它们,获知死亡,或通过征兆。(21) 通过总御友爱等,获得力量。(22) 通过总御实现纯粹感官完满的全善体验 通过总御力量,获得大象等的力量。(23) 运用感觉活动的光亮,获知微妙的、受阻碍的和远处的对象。(24) 通过总御太阳,获知宇宙。(25) 通过总御月亮,获知星星的排列。(26) 通过总御北极星,获知它们的行程。(27) 通过总御脐轮,获知身体的结构。(28) 通过总御喉咙穴,抑止饥渴。(29) 通过总御龟脉,获得稳定。(30) 通过总御头中的光,获得悉陀的眼力。(31) 或者,通过想象力,获知一切。(32) 通过总御心脏,获知心的意识。(33) 本性和原人永不混合,由于为他者性,产生对这两者不加区分的感受,通过总御为自己存在者,获知原人。(34) 感官价值永远领先于外部肉身赋权虚无 原文:本性和原人永不混合,由于为他者性,产生对这两者不加区分的感受,通过总御为自己存在者,获知原人。(34) 由此,产生想象力、听觉、触觉、视觉、味觉和嗅觉。(35) 这些对于入定是障碍,而对于活动的心是成就。(36) 虚妄的本能与对抗虚妄的必然 原文:这些对于入定是障碍,而对于活动的心是成就。 通过削弱束缚的原因,通过心的感知活动,进入他人身体。(37) 通过控制上气,不接触水、泥土和荆棘等,获得上升。(38) 出淤泥而不染 原文:通过控制上气,不接触水、泥土和荆棘等,获得上升。 通过控制中气,获得光辉。(39) 通过总御耳和空的联系,获得天耳通。(40) 通过总御身体和空的联系,变得轻如棉絮,能行走空中。(41) 轻盈而明朗 原文:通过总御身体和空的联系,变得轻如棉絮,能行走空中。 在身外的非人为活动是大无身,由此消除对光明的阻碍。(42) 肉身本能功能的执行反而消解了肉身的局限性 原文:在身外的非人为活动是大无身,由此消除对光明的阻碍。(42) 在身外的非人为活动是大无身,由此消除对光明的阻碍。思想在身外活动,这种专注称为“无身”。如果思想停留身内,只是活动在外,称为“人为”。而思想在身外活动,这种活动不依靠身体,则是“非人为”。 通过总御粗大、形态、精微、关联和目的,控制元素。(43) 由此,出现变小等,身体完美,不受它们的性质阻碍。(44) 身体完美是有美貌,有魅力,有力量,坚如金刚。(45) 通过总御执取、形态、自我性、关联和目的,控制感官。(46) 由此,快速似思想,达到无需工具的状态,控制原初物质。(47) 快速似:在身外的非人为活动的大无身的思想活动 原文:由此,快速似思想,达到无需工具的状态,控制原初物质。 唯有明辨本性和原人的差别,才能成为统辖一切者和通晓一切者。(48) 甚至对此产生离欲,由此灭除罪恶种子,达到独存。(49) 受到主神们邀请时,不要接受或感到骄傲,因为会再度与罪恶发生联系。(50) 时刻谨防全能错位的虚妄歧途 原文:受到主神们邀请时,不要接受或感到骄傲,因为会再度与罪恶发生联系。 通过总御刹那及其次序,获得分辨智。(51) 分辨智:流动的动态原型需求实现与呈递的不同阶段/领域(可以不分先后) 原文:通过总御刹那及其次序,获得分辨智。 两者相同,依据种类、特征和位置不能区分差别,则运用(分辨智)获知。(52) 分辨智是救主,囊括一切领域,囊括一切状况,而没有次序。(53) 一旦本性和原人两者的纯洁一致,出现独存。(54) 如同实现所有部分的在身外的非人为活动的大无身:通过肉身本能功能的执行,消解肉身的局限性 原文:一旦本性和原人两者的纯洁一致,出现独存。 四 独存 出生、药草、咒语、苦行和入定产生的成就。(1) 由于原初物质流动,转变成另一种生命形态。(2) 助因不是动因,但它破除原初物质的障碍,如同农夫。(3) 延异的行动促成内核的实现,借表浅触及内里 原文:助因不是动因,但它破除原初物质的障碍 种种创造的心产生于唯自我性。(4) 依据活动的差别,一个心成为许多心的驱动者。(5) 其中,沉思产生的心没有积聚。(6) 瑜伽行者的业不白不黑,其他人的业有三种。(7) 由此,展现唯独符合他们的果报的熏习。(8) 由于记忆和潜印象两者形态一致,它们即使存在出生、地点和时间的区分,也不会中断。(9) 由于愿望永恒,它们无有起始。(10) 依靠原因、目的、基础和所缘的结合,缺少这些,它们不存在。(11) 由于性质的不同时态,过去和未来是实际存在的。(12) 它们是展示的,微妙的,本质是三性。(13) 过去未来的显像 原文:它们是展示的,微妙的,本质是三性。 事物的真实性在于变化的一致性。(14) 不同生命激活的个性原型的一致性 原文:事物的真实性在于变化的一致性。 对同样的事物,有不同的心,因此,两者的方式不同。(15) 如果事物不依靠一种心,那么,对它的认知还能存在吗?(16) 不同者不同 原文:如果事物不依靠一种心,那么,对它的认知还能存在吗? 因此,事物被认知或不被认知依靠心受感染。(17) 原人是心的主人,由于不变化,始终知道心的活动。(18) 由于可感知性,它不是自我照明者。(19) 借光反射成型 原文:由于可感知性,它不是自我照明者。(19) 不能同时确定两者。(20) 如果被其他的心感知,那么会陷入无穷的知觉感知知觉中,记忆也会混乱。(21) 脱离主场迷失方向 原文:如果被其他的心感知,那么会陷入无穷的知觉感知知觉中,记忆也会混乱。 智能不移动,通过变成知觉的形态感知自己的知觉。(22) 心受能见和所见两者感染,成为全对象。(23) 心可以同时受未激活和激活部分影响,混沌与否取决于意志的抉择 原文:心受能见和所见两者感染,成为全对象。 心即使具有无数的熏习,也是为他者,因为具有聚合作用。(24) 混沌的争斗背后仍然指向唯一的个性原型 原文:心即使具有无数的熏习,也是为他者,因为具有聚合作用。 见到差别者停止对自我存在性的思考。(25) 这时,心倾向分辨,倾向独存。(26) 在心的那些间隙中,出现来自潜印象的其他认知。(27) 消除它们,如同前面所说的烦恼。(28) 甚至对沉思也不再计著,彻底明了分辨,达到法云入定。(29) 于是,烦恼和业消除。(30) 这时,消除了一切障碍污垢,知识变得无限,所知就变得微小。(31) 于是,三性实现目的,它们的变化次序结束。(32) 次序与刹那相关,在变化停止时确定。(33) 三性不再成为原人的对象而消失,独存出现,或者智能自身确立。(34) 三性不再孤立存在,熔融而实现原肉一体的独存 原文:三性不再成为原人的对象而消失,独存出现,或者智能自身确立。 2024-11-12 研修笔记
薄伽梵歌▪瑜伽修行与梵的实现 2024年11月2日 薄伽梵歌▪瑜伽修行与梵的实现 疑惑是虚妄的谜题,梵是融弃感官对象,仅剩感官作用。 概括《薄伽梵歌》的书写内容,就是刹帝利的阿周那不愿与同胞相残,因而与全知的黑天发起对话,黑天以瑜伽为阿周那答疑解惑。 这里所说的瑜伽(Yoga)也不同于一般的瑜伽。通常,瑜伽是指修炼身心的方法。波颠阇利(Patanñjali)的《瑜伽经》(Yogasūtra)中提到八种瑜伽修炼方法:禁制、遵行、坐法、调息、制感、专注、沉思和入定。瑜伽的词义是连接、运用和约束。在《薄伽梵歌》中,它泛指行动方式,其中也包括修炼身心的方法。它分为行动瑜伽(Karmayoga)、智慧瑜伽(Jñānayoga)和虔信瑜伽(Bhaktiyoga),或称业瑜伽、智瑜伽和信瑜伽。整部《薄伽梵歌》讨论的就是这三类瑜伽,即应该怎样行动的问题。 文中业瑜伽、智瑜伽和信瑜伽的表述还有另外一种形式,即:行动瑜伽,数论瑜伽,弃绝瑜伽。数论瑜伽是知不朽为不朽,知移涌为移涌,在此知会的基础上,行动瑜伽是不为怀疑所苦,不惮于智性本能发起的虚无,弃绝瑜伽则是融弃感官对象,仅剩感官作用,三者合一,即走向梵。 阿周那说 你讲述的这个瑜伽, 具有平等的性质, 而我烦躁不安,黑天啊! 看不出它有坚实根基。 因为思想浮躁, 冲动,有力,固执, 我认为它,黑天啊! 像风一样难以把握。 吉祥薄伽梵说 毫无疑问,阿周那啊! 思想活跃,难以把握, 但是,只要摒弃贪欲, 反复修习,仍可以把握。 我认为不控制自己, 确实难以获得瑜伽, 但努力控制自己, 便有办法获得瑜伽。 阿周那说 有信仰而无自制力, 思想从瑜伽游离, 他不能完成瑜伽, 走向何方?黑天啊! 因怀疑和纯良的自忖而苦的阿周那在知会瑜伽与梵的奥秘前,同样受肉身本能所缚,肉身本质仅仅作为一种载体,具有载体自发的特质,但载体根本的意义是服务于承载物,因载体本身是缺乏向导的不动物,承载物即永恒之物,在肉身的载体内,结合为动物。 (黑天说) 原质在我的监督下, 产生动物和不动物,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世界才流转不息。 因为我依托人体, 愚昧的人便轻视我, 不知道作为万物之主, 我的至高无上性。 肉身的本能有三性,即善性、忧性与暗性,作为不动物之本能,善性的熵是享乐与求知,忧性的熵是欲望与激动,暗性的熵是昏沉与放纵,三性的本能都是动态的静物。心灵的眼睛的本能是向光亮物望去,三性如同强光吸引,但内在空无(浮士德在忧虑作用下的致盲抉择与经久不息的趋光性),而心灵给望的动作赋予使命,即:望向那自我中觉醒的不朽之物,不朽远远超然于肉身本能的自大创造并随即投射的外部价值。肉身的本性是近墨者黑,时常因注视而为全能的虚妄所牵引,由此饱受自我的偏离之苦,梵的答案即是从根源上摒绝虚妄:融弃感官对象,专注感官作用。六道轮回里象征魔性的阿修罗正是肉身混沌自我的奴隶:他们最接近人,却受本能所困,最远离梵。 肉身对三性本能各有偏重,而偏重也成为对自我待激活与觉醒部分的奠基,黑天创造四种种姓,令不同种姓司不同本职,正如自我驾驭肉身,以不同个性执行不同觉悟,正如提到肉身所有近墨者黑的本性,眼睛的本能是看向发光物,感官对象将人之意志带入并进行投射,对自我激活移涌的专注便偏移到外部,因不朽的动机却误入歧途,越是执着于感官对象空无而片面的投射,越是偏离于梵,种种瑜伽修行的功效正是回归自我,超越声梵。 瑜伽智慧要求摒绝一切的感官对象,融弃所有的外部的价值,但却存在一例例外: (黑天说) 控制了那些行动器官, 心中仍留恋感官对象, 这种思想愚痴的人, 他们被称作伪善者。 用思想控制住感官, 凭借那些行动器官, 从事行动而不执著, 这样的人是佼佼者。 从事必要的行动吧! 行动总比不行动好; 如果你拒绝行动, 恐怕生命都难维持。 除了为祭祀而行动, 整个世界受行动束缚; 摆脱执著,阿周那啊! 你就为祭祀而行动吧! 未歪曲或南辕北辙的祭祀之所以在感官对象里具有脱颖而出的可行性,在于尽感官之行为却强调不朽之体验,以肉身为载体却可不受虚妄所扰,兼容本能而不丧失智慧,具有超越其余一切感官对象的功用与价值——对不朽移涌最恳切虔诚的直观承诺,为祭祀而行动,因而在肉身上搭建起最简要直观的神性实践地基。 2024-11-02 研修笔记
浮士德▪自我的明与暗 2024年10月4日 浮士德▪自我的明与暗 在第一部悲剧中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缔结了契约,从而从房中走出,那是借智性的力量去探索海伦冰山一角的第一步,意志驾驶起了行动的载具,载具正是化身为魔鬼的梅菲斯特,他强大,智慧,无所不能,既是智性的化身,也是自我的明面的化身,独独落实理性主张的一切,梅菲斯特坚信世间唯有堕落,而浮士德不过只是一个在快乐缺失的痛楚里挣扎的人,与其说上帝与梅菲斯特打了赌,不如说是上帝派梅菲斯特去到浮士德的身边,对应着伊甸园里带去智慧与智性的蛇——与此同时,梅菲斯特的契约索求的是浮士德的生命,觉悟的最初的人类为智性的觉醒背上了原罪。梅菲斯特被普遍定位为海伦——无上之美的对立面,仿佛是梅菲斯特引诱浮士德踏入每一种陷阱与每一个悲剧,失去格雷辛,再失去海伦,引诱浮士德寻欢作乐,堕落殒命,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奇幻色彩的史诗梦背后,梅菲斯特与海伦各自的象征正是作为浮士德自我所在的一体两面:明与暗的对应。冯至先生在《浮士德》的评述中记下: ……魔鬼也无形中满足了上帝的希望,陪伴浮士德一生,刺激他,使他更为努力,不曾疲怠。同时也应验了魔鬼向浮士德介绍自己时给自己下的一个定义: 我是那力量的一部分, 它永远愿望恶而永远创造了善。 浮士德作为意志所在,如同液体需求被容器装注,但容器又会限制液体的流动,二者必然在矛盾中合作,相互的需求又必然使二者成为一个整体,梅菲斯特让意志在自我的明面力量推动下行动了起来,在第一部悲剧中浮士德初次瞥见海伦的倩影:为追逐那无上之美埋下伏笔。停滞的意志中有深埋地底的宝藏,而挖掘的铲子正是明面的自我主张:出谋划策的智性。 而海伦是隐形的,处于明面之下的暗处,无法被直接察觉却代表着至高的追求,阴面的宝藏无法受阳面直接作用,智性的梅菲斯特在反智性的一定自我钳制中换上了女妖福耳库阿斯的外皮,成为雌雄同体的合二为一者,在海伦面前,天性妨碍意志深入这无上之美的智性的福耳库阿斯被视作丑的化身,因智性的本能便是质疑与否认,海伦的合唱队在福耳库阿斯出现时唱道: 你这妖怪竟敢 与美人并立, 来到福坡斯的 慧眼之前? 就让你来抛头露面吧; 因为他从来不看丑物, 正如他的神明之眼 从不看影子一样。 在明与暗、丑与美的对手彼此钳制又相互妥协的时刻,福耳库阿斯将海伦及其侍女们引去了浮士德的城堡,浮士德带着具有先知意味的林叩斯现身。意志最终触及到暗面的至高需求,闪电般地结合并诞下子嗣,作为智性先知的梅菲斯特早在结合时刻就敲响预言战乱的警钟: 海伦 我觉得身在远处,却又在近处, 我只想说:我现在此处!此处! 浮士德 我觉得闷气、发抖、口舌黏滞; 像做梦,时间和空间全都消失。 海伦 我像已过时,却又像开始新生, 跟你融合,忠于你这位陌生人。 浮士德 唯一的运命,不要想得太复杂! 生存是义务,哪怕只有一刹那。 福耳库阿斯 (慌张地走来。) 拼读恋爱的识字课本, 嬉戏地探讨调情的学问, 在探讨中悠闲地调情,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你们没留意隐隐的雷声? 请你们听听喇叭之声。 你们的毁灭已经不远。 在《薄伽梵歌》中,吉祥薄伽梵回答困惑的阿周那: 我是毁灭世界的成熟时神, 我在这里收回一切世界, 对立军队中的所有战士, 即使没有你,也将不存在。 因此,你站起来,争取荣誉, 战胜敌人,享受富饶王国吧! 他们早已被杀死,阿周那啊! 你就充当一下象征手段吧! 你就杀死德罗纳、毗湿摩、 胜车、迦尔纳和其他勇士; 他们已被我杀死,你别怕! 战斗吧!你将会战胜敌人。 …… 只有依靠,阿周那啊! 忠贞不贰的虔诚, 才能真正理解我, 看到我,进入我。 谁摒弃执著,为我而行动, 以我为至高目的,崇拜我, 对一切众生无怨无恨, 他就走向我,阿周那啊! 梅菲斯特预言的正是海伦现身后浮士德意志所在的手足城邦间的残杀与斗争,浮士德的应对正如薄伽梵的预言:英雄与结局都已被写出,将智性的慌乱与紧张置于一旁,只管去守卫疆土与城池,不要受纷争裹挟着走,做出一叶扁舟的抉择,永恒不朽之物只会在试炼后诞下完满的结晶。海伦与浮士德诞下了儿子欧福里翁,作为在自我阴阳面作用下结合出意志能动的至高产物,欧福里翁的特质如同一团不可控的冲动,富有无比的能量,阳面的欧福里翁抓住了阴面对应子嗣的少女,少女化作焰火升入空中,而少女此举进一步地点燃了欧福里翁上升的心意,在急促狂放的上升中,代表着所有混沌冲动的欧福里翁招来更多因欲求而起的战争,而这上升也意味着加速的殒命,当欧福里翁抵达那注定的极点时,却从地底传来了他消亡的声音,欧福里翁的消亡也意味着结合的告终,海伦同浮士德挥别。当她形骸逐渐消失于空中,在浮士德怀中留下了她的面纱与衣服。而梅菲斯特也在现出原型前对浮士德提出最后一段以福耳库阿斯的阴性名义发起的忠告: 紧紧抓住给你留下的一切。 衣裳决不要放手。因为恶灵们 已经拖住衣角,他们很想 抢过去带往地府,紧紧抓住! 它虽不是你已失去的女神, 却很神圣。请利用这高贵的、 无法估价的恩情使你高升; 它会载你脱离凡俗,迅速 升入清空,只要你能够坚持。 我们将再见,在离此很远的地方。 意志的内核是阴阳相间的,但意志的载体却不是,立足阳面的浮士德只能恒久地与梅菲斯特站在一起,借助梅菲斯特的力量在意志中获得与海伦的结合,但阴面的自我只会与智性不断地相互灼烧,诞生的混沌也无法长久地永续,浮士德与海伦的结合带来欧福里翁的诞生,欧福里翁的上升注定会一同带走海伦,但那不朽的愿望已在此种下种子,以海伦的美的引导,欧福里翁的跃动的欲求,自我暗面的心意将以另一能受明面所负载的形式存续下去,挥别海伦的下一场开头正是浮士德启示性的独白: 望着我脚下的一片深沉的寂寥, 我小心地踏上这座岩顶的边缘, 抛弃运载我的祥云,它安安稳稳地 在晴天之中带我飞过陆地和海洋。 它并不消散,只是慢慢地跟我分离。 云块形成圆圆的一团飘向东方, 我用惊奇的眼光感叹着送它远行。 它移动着,像波涛一样变幻而分裂。 像要塑造个形象。——确实,我并未眼花!—— 海伦的上升并不意味着暗面自我的分离,相反,它永不真正消逝,而是以明面自我亦可企及的方式存在,梅菲斯特回到浮士德的身边,浮士德提出全新的诉求: 海水悄悄而来,它自己不生产, 还将这种不生产到处扩展; 它汹涌、澎湃、翻腾,将海岸地带 荒凉可憎的区域加以覆盖。 一波又一波以强力进行统治, 在退去以后,却成不了大事, 并不能使我畏惧而陷于绝望! 奔放的元素的漫无目的的力量! 因此我的精神敢跃出大步; 我要在这里战斗,要将它征服。 这完全可能!——不管它怎样滔滔, 遇到小丘,它也会转弯改道; 不管它的活动怎样猖狂, 些微的高地可跟它昂头对抗, 些微的低洼也能强把它拉下。 我心中迅速想出了许多计划: 我要获得这种可贵的享受, 把那专制的海水从岸边赶走, 而使湿土的境界趋于缩小, 把海水远远逐回它自己的窝巢。 我一步一步进行过研究权衡! 这是我的愿望,你帮我促成! 海伦在明面自我中的存在形式成为了海水的隐喻,它并不生产,却扩张,引导着浮士德去每一处扩张处生产,以同海水对抗的形式引导着借智性而行自身的作为,在梅菲斯特的协助下,如同少女引导欧福里翁上升,海伦引导浮士德上升,被动者被海水激活了灵魂,灵魂开始创造,仍是阿周那的寓言,浮士德开始推翻老皇帝的王国,征战或更改政策,以海伦的美的无可撼动的影响,隐喻式地重建着整个旧日的城邦,而后文也借主教对皇帝的劝谏,表明了与魔鬼合作难以避免的罪责与风险——具有对外部世界全知全能特质的智性的梅菲斯特几乎不能避免虚妄的陷阱,在虚妄的扩张中,王国只会被缺乏人性与神性的外部世界吞并,在自我物化中走入梅菲斯特与上帝打赌时的那一诅咒:人只能堕落中陷入无尽的悲惨。浮士德借梅菲斯特的力量,也在深夜时目睹了难以阻止的悲剧。随后的半夜便是浮士德的自省,忧郁从门锁钻入房间,带来了失明,黑夜愈发深沉,却换来心中光明照耀,不为智性所苦,不为怀疑所苦,浮士德反倒鼓起干劲,执拗地号召臣仆与子民去完成冥冥中受海伦指引而去的最大事业。 浮士德 有一片沼泽横亘在山麓, 污染了一切已开拓之地; 把这臭水浜加以排除, 乃是功亏一篑的大事。 我为几百万人开拓疆土, 虽不算安全,却可以自由居住。 原野青葱而肥沃;人和牛羊 就能高兴地搬到新地之上, 立即移居在牢固的沙丘附近, 这是由勤劳勇敢的人民筑成。 里面的土地就像一座乐园, 尽管外面的海涛拍击到岸边, 如果它贪婪成性,要强行侵入, 大家会齐心奔赴,将决口堵住。 是的,我就向这种精神献身, 这是智慧的最后总结: 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 因此在这里,幼者壮者和老者 都在危险中度过有为的岁月。 我愿看到这样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 那时,让我对那一瞬间开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我的尘世生涯的痕迹就能够 永世永劫不会消逝。—— 我抱着这种高度幸福的预感, 现在享受这个最高的瞬间。 梅菲斯特赢下了与浮士德的契约,却输给了上帝的赌咒,为极乐说出停一停却没有如期走向堕落的浮士德被天使们接上天堂,荣光圣母请格雷辛高升,浮士德紧随其后。卸下福耳库阿斯伪装前的梅菲斯特曾提及:“我们将再见,在离此很远的地方”,绝非下一场紧随浮士德左右出谋划策的时刻:梅菲斯特对情节与其说推动,不如说见证,所有称不上妨碍的妨碍都是智性的天性,所有矛盾的引导都是命定的促成,正如海伦既可能销声匿迹也可能如海水扩张,当梅菲斯特带来虚妄的风险,海伦也带来迷失的风险,福耳库阿斯的预言正是终幕的天堂,被安置上罪名的魔女被宽恕,代号悔罪女的格雷辛终于再次出现在浮士德眼前,那是梅菲斯特并未受斥的最根本的本质与海伦一体两面的结合,是唯一自我完整形态的展现,引领意志飞升的奇迹,最终具象化地呈现在抛去实体身份后浮士德博士的眼前。 2024-10-04 研修笔记
千面女神▪女性原型阐述 2024年9月5日 千面女神▪女性原型阐述 典型而非全部的通用母题在不同的文学作品与影片中呈现,《两小无猜》的苏菲,《蓝白红三部曲之白》的多明尼,《呼啸山庄》的凯瑟琳,女性作为推动者,创造者与发起者,仅仅以自身存在就带来价值与意义本身,其中所联合的男性成为参与者与执行者,灵魂的协同意味着在女神的意愿中取得精神——于连在价值丧失的苦等中践行苏菲的指令,卡洛在多明尼的牵引下让爱情在报复中复苏,希斯克利夫受凯瑟琳的婚约刺激带着命定的怨怼归来;除了一系列完成使命的两性议题作品外也有太多的例外,《苦月亮》里夙愿难遂的咪咪和不为所动的奥斯卡,女神失权再次呼应了数千年前闪米特游牧民族的侵入与神话改写:太阳神马杜克不再如传统神话般与深渊女神提亚玛特联姻,而是手刃了女神,并将她分割到天地,一如既往履行着旧日女神的权责,以死者失权的形式。但权责亘古不变,矛盾点仍然在于意识对潜意识的忤逆本身,源自男性而不止是男性的意识失衡,膨胀而夸大的虚妄与擅作主张的全能,是全能体验的错误波及,英雄越位妄图替代神,反而导致对自身神性的弃绝。如此导致的自我阉割致使意志残废,概括了时代精神的基督教义仍旧继承着闪米特人的反女神传统,哪怕与东方宗教形成鲜明的对比,世界主流文化仍然是反女神的。但反女神并不能剥夺女神的权能,一如提亚玛特容纳天地,救世主坐在圣母玛利亚膝上,拟人化或去人化的女神意象始终熠熠长明。 在《旧约全书》早期版本的《创世记》中,我们读到:“记住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是,大地不是尘土,它充满生命,生机勃勃,这个闯进来的神来得很晚,欲将一切据为己有。他是为了贬低大地,而称其为尘土吗?他在这里想告诉我们的是:“你的确是你母亲的孩子,你也会回到她身边,然而,她不过是尘土而已。”《创世记》中也有类似描述:“起初,神创造天地……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这并不是说水是他创造的,水是女神,她是先在的。 在《箴言》中,她以智慧女神索菲亚(Sophia)的身份归来。她说:“他立高天,我在那里。”巴比伦人和苏美尔人的古老神话与之相同,也拥有两种力量,表现为女性力量与男性力量之间的抗衡、关联和创造性的协作关系。但《圣经》呈现出的是,男性力量拟人化为男性形式,女性力量却简化成水的基本形态。“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不提女神之水,只是说水,她被屏蔽了,但总会回来。 在《圣经》中,阴性象征的蛇诱导夏娃摘下了伊甸园树上的苹果,而蛇的意象在以《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为代表的众多文艺作品中象征着智慧(智慧同样作为阴性名词,索菲亚的女神名正代表着至高的智慧,智慧女神雅典娜也是从宙斯的颅内诞出),在女神遭受贬抑的基督传统中成为原罪的标志,与此对标的是佛教神话中的乔达摩在菩提树下开悟: “……(乔达摩)坐在一棵树下,凝视着世界的东方部分,他的光辉把大树照亮了。一位名叫苏耶妲的牧羊女走过来,把装在金碗里的乳糜呈献给他。当他把空碗抛入河中时,碗逆流漂走。”随即迎来的是宇宙之蛇目支邻陀的试炼,“伴随着寒冷的大风和恐怖的黑暗,一阵巨大的闪电风暴袭来。巨蛇七次用身体紧紧缠绕着佛陀,同时七次伸展头上巨大的眼镜蛇冠,以保护专注打坐的佛陀,直到天空放晴。最后,巨蛇舒展蛇身,展现出自己年轻温柔的样貌,躬身敬拜这位受赐福之人,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中。” 女神意象以其本来面目被接受,象征智慧的宇宙之蛇在试炼和守护中认证了乔达摩的佛性,英雄与神自发融合,不存在阻抗。 女神原型在所有(但不仅是)女性人格中降临,女神的原型力量既召唤(人格化语境中的)男性,也是全体人类生命的容器;既是变形的推动者,也是保护着变形过程的包容的守护者。它是灵性之源,是区分动物性本能的一切生命动力的涌泉,希腊神话中主司文艺的神明被人格化为九位缪斯女神,它使一切精神复苏。传记《成为波伏娃》中波伏娃在日记里记录到: “我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感到自己内心极其丰富,而且这种丰富会留下痕迹,我将会说出被别人倾听的话,我的生活将会是一孔供他人不断汲取的泉水,我很确定这是我的使命”。 《没有个性的人》里克拉丽瑟召唤着瓦尔特向自己一步步走去,《戏梦巴黎》里伊莎贝拉既编织结合的纽带也吹奏重组的号角,女性的力量扎根于自然,男性的力量却萌发于功能,女神自为灯塔,二者关系犹如傀儡师之于傀儡,萨满之于幽灵,身份属性外,作为傀儡或幽灵的男性原型被诱发出本就具有但亟待唤醒的灵魂,而作为傀儡师与萨满的女性原型也需要傀儡的载体去实现自身的使命,二者本身相辅相成,在纷争之外的联姻中得到最终的结合与实现。男子在女神的召唤中走向精神,同时走向自己的父亲,女神带来精神上升的同时,走向父亲意味着获取自立生活的图式,一切创造与发展因女神所在而受鼓动鼓舞,男性的一切精神作为等待着女神的验收,女神激活男性灵魂的欲力,在女神的引发与容纳中,男性得以唤醒精神。女子同样需求阿尼姆斯的验证,如前文所举数例,女性原型需求着对英雄意象的引导,需求着对自身引导之物所创造结果影响的见证。两性的原型在彼此呼应中协作,所有的差异都在互补中实现统一,《没有个性的人》里乌尔里希与阿加特发起千年王国的孪生尝试,《戏梦巴黎》中伊莎贝拉指出与手足兄弟的一体性,《呼啸山庄》中凯特琳做出如下自白: “……我不能说清楚,可是你和别人当然都了解,除了你之外,还有,或是应该有,另一个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这儿,那么创造我又有什么用处呢?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厉夫的悲痛,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并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强的思念。如果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如果别的一切都留下来,而他却给消灭了,这个世界对于我就将成为一个极陌生的地方。我不会像是它的一部分……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厉夫!他永远永远地在我心里。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并不见得比我对我自己还更有趣些,却是作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别再谈我们的分离了——那是做不到的。” 女神提出使命,英雄响应使命,二者在深处原型需求的彼此吻合中铸造不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女神与英雄意象在相辅相成互补结合中合二为一,时代神经症的答案也许正是不再顺遂对立的重负而随波逐流,虚妄的阻抗引发所有自毁与抗衡,在共同的命运史诗里,精神原型理应是一体的,撇去所有源自意识虚妄的浮沫,不再是无穷尽的夺权与斗争,而是联合,一如炼金术原型中的神圣联姻。 女性特质原型▪材料 《千面英雄》 我梦到一匹高大的白马,无论我走到哪儿都始终跟着我。我感到害怕,于是把它推开。我回头看它是否还在跟着我,发现它变成了一个男人。我让他走进一家理发店,把鬃毛剃掉。他这样做了,当他从理发店走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男人,只是长着马的蹄子和马的脸,而且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他向我靠近,我醒了。 《童话中的女性》 捷克斯拉夫还有这么一则童话:一名无助的老人坐在树上,需要人帮忙搀扶才能从树上下来,在故事最后,竟然说那个紧张无助的老男人,正是上帝本人。你能想象上帝本人是个无助的老男人无法从树上爬下来吗?但是故事里有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必须帮助他从树上下来,这对我们既存的上帝概念就是很有用的补偿作用。 那位清洁女工的个案有时会对上帝很愤怒。她说他很糟糕,他会追女人,有时候她必须把他关在卧室门外。她会说:“上帝又大靠近了。”她觉得他很龌龊而且是个骗子,有时候她也必须欺骗他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当上帝太靠近时,她会觉得很不舒服,但那也是她会出现幻象的时候。当他不是那么靠近时,她觉得比较舒服和正常,也比较接近现实。 H▪梦 ……最上面的那张画是外露的女性生殖器,它给我某种违和感,定睛一看,发现与其说它是女性生殖器,不如说它是女性生殖器样式的某种装置。新的画面以这女性生殖器的装置为基础展开在眼前。画面中大概有两个这样的古朴气质的金属装置嵌于山壁上,山内的液体流入装置中,并溢出。山壁旁站立着与女性生殖器装置等比例的人形生物(我更多的只看到Ta的手臂,并没有看到Ta的全貌,且Ta背向画面),Ta的一只手置于装置边沿,有几个缩小版的人形生物沿着Ta的手进入液体里,我这才发觉装置盛放的液体中已有其他缩小版的人形生物了。缩小版的人形生物是成型的人形生物的孩子。液体在缩小版人形生物的嬉戏间由原本的清澈转为乳白色,那是哺育他们的乳汁。闹钟响起。 当我注视着那些袖珍人形生物时,他们长出了几近透明的翅膀,他们有着精灵的样貌,自内向外溢出光芒。 《千面女神》 第二个启示展现在第9个人物和第10个人物中。第10个人物是冥王哈迪斯或普路托斯,他的手上拿着巨大的丰饶角,他坐在那里,下面卧着一个鳄鱼似的怪物,象征着地底世界的力量。第9个人手中握着一个朝圣者之掌。他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常被学者认为是罂粟,那是可以带来幻觉的神秘植物。那是生命的终极深渊。当那人从冥界走出,手中拿着一个空容器,带翼的小精灵盘旋在他头上,他有了女性的身体,换言之,他此刻是双性同体。揭示这一奥秘的是他身上的女装,可他却是赫拉克勒斯。我们正在经历的启示是一个超然的奥秘,我们经历了有限世界和无限世界的创始。现在我们来到了关于我们自己的超验之谜,那就是双性同体的力量。尽管在历史中我们不是男性就是女性,但是在我们永恒的人格中,我们不再是某一极,而本质上是两性同体的力量。正如猪之女巫喀耳刻向奥德修斯讲述特伊西亚斯的两性同体的主题一样,在这里,两个猪之女神,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向画中人讲述了两性同体的奥秘。 2024-09-05 研修笔记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如何阅读卡佛 2023年3月7日 当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如何阅读卡佛 极简主义文学,名不虚传。即便是由利什大刀阔斧删改后的成品,风格自成一派。极简意味着铲除绝大多数在写作者(或修缮者?)本人看来赘余的信息量,例如:情绪丰沛的直抒胸臆,精雕细琢的心理活动,详实完整的叙事顺序,具体清晰的故事情节。 但削除掉这一系列被审判为无关信息的赘余内容却并不影响卡佛的叙述:删改后的篇幅出现大量无头无尾的情节,语焉不详的叙事,三言两语的情景勾勒,第一人称视角却仿若第三人称视角般抽离,如旁观者般跳出角色置身事外,心理活动除中立语气的陈述或戏谑外便是意义不明的“我不知道”,第三人称视角亦然。风格也形成阅读的连贯性,在短篇集的不同故事里不消切换到另一跳跃的思维习惯里去。但即便极简掉上述所有元素后,卡佛的作品所呈现之物仍然是成立的。 篇幅中收获每一个短篇中既相似又相异的确切的氛围。在因极简而显得寂静仿佛在玻璃面下碎片化流转的故事中,轻松识别文句却不意味着轻松的阅读体验,哪怕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卡佛文集中,压抑的基调仍在留白中来回穿梭,不单出于极简到冷峻的文笔给读者带来的反馈,同样也出于卡佛对道德伦理选材的偏好。 17个短篇故事,17位身世相近又相差的主人公,故事选题涉及了6场家庭的直接矛盾,3场单身汉的寂寥处境,2场与邻人的矛盾,2场恶性犯罪,2场自杀,1场车祸。最平凡可见的底层人物,最琐碎寻常的底层生活,平铺直叙的手法却从未添加刻意的掩盖,人物在波动间忽而漏出一个突兀的行为,一句突兀的对话,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举动,那就是留白所指:那些声音滞涩一晃而过便疏忽的转折成为未曾直接揭秘过答案的钥匙。无论是梅尔谈爱情却谈到了重伤的病患还是L.D.走出房门前无法成句的留念,忽然跳上房顶投掷石子的男人,等等。 生活里也不净只是纯粹到单调的哀伤,表里不一的复杂人性也一同在文章中出现,信息量藏在所有不言自明的细节背后:匆匆赶回家却满脑子想着生活不再顺利选择洗澡稳定心绪却不知道孩子生日蛋糕的父亲,与被情人抛弃的妻子看似重修旧好的丈夫却从未修补好冷漠的家庭创伤,在爱人因自己的出轨而崩溃时一边为她感到难受一面却在脑子里想着情人的旅馆门房,日复一日的生活后怀想起那位像恋人一般轻捋着自己头发斡旋在客人矛盾间悲悯而隐忍的善意。 分析只捋清作为读者个人哈姆雷特的阅读经验和理解思路,但于极简处理的卡佛而言,分析无非只是将卡佛作品中的赘余之物重新缝补到读书笔记之中。为《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而作的阅读笔记总不必要会有一些画蛇添足之嫌,开篇《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的结尾放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了所有的人。这件事里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她想把它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在抛砖引玉的介绍后,读者总归需要回到文学的文本之中,身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才是享受卡佛作品的阅读要领。 一切尽在不言中。 2023-03-07 book
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2023年3月5日 转化的象征▪正视精神实体的需求 我们如何从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解脱出来,是宁愿冒着被世界抛弃的危险还是选择被世人接受的权宜之计? 荣格派分析心理学说建立在逻各斯中心主导的理性之光突飞猛进发展的背景里。科学精神蒸蒸日上,看重物质实体而轻视精神实体的无神论唯物主义迎来它的王朝,旧日的精神分析已经被专注数据与图像呈现的认知脑科顶替了心理学的关键地位,与此同时,神话宗教日益式微,缺乏理论依据与事实证据,二者的价值逐渐被归类为不通科学的精神慰藉与过时的习俗与艺术。但被忽略不计的不存在于物质中的实体功能却无时无刻在人类的认知生活中发挥着作用,最显而易见在于联想的力量:棍子,绳,蛇,不一样的材质,不一样的外观,仍能从中提取出一个概括而出的相似形象,这种相似同样运作于种种类比,无论是拟物发明的锯齿或飞机,还是具有文学美感的写作字句,心灰意冷,火冒三丈。应用象征去创造的能力成为没有实体理论支撑却仍然被包容进人类思维的本能,毫无疑问象征的归纳或延伸仅限于人类所能感知到的实体,在外界实体投映到大脑中前,心灵中已经有了一个先验且等待被触发的认知原型。基于这种无时无刻不在被证实的心理体验,荣格在弗洛伊德提出的潜意识概念之外指出了比个人经验的潜意识范围更大具有先验性质的集体潜意识。 从唯物主义的立场看,象征当然算不上外在真实,但它却是心理上的真实,因为它曾经是、而且至今仍然是通往人性最美好部分的一座桥梁。 我分析那些玄秘难解的宗教象征并一直追溯到它们的源头,惟一的目的是要通过理解它们来存续其代表的价值观,是要让人们再度获得象征性思考的能力,就像早期教会的思想者们尚能做到的那样。这绝非在暗示某种死板的教条主义。只是,当今天的我们转而遵循教义而思考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就变得充满古意,超出了现代人的理解范围。因此,必须找到一种途径,使他有可能再度对基督教信息的实质拥有灵性的分享。 这个世界不但丧失了众神,而且丢掉了灵魂。随着我们的兴趣从内心世界转移向外部世界,我们关于自然的知识与早些时代相比增加了一千倍,但我们对内心世界的了解和经验却相应减少了。宗教兴趣原本该是最伟大、最具决定性的因素,现在也离开了内心世界,教义里的伟大人物成了陌生的、令人难以理解的遗迹,成了各类批评指责的牺牲品。 即便现代文明对宗教神话背后意指的精神实体表现不屑,忽视却不能使得原型的作用消逝于科学叙事视角的多重否定之下:原型的潜抑若无法走向另一有效的疏解通道,只能走向非理性的退行再退行,代偿作用的原始意象加倍泛滥,内在精神错乱的同时,外在也走向现实极乐极悲价值解构后的无尽虚无与暴乱。 集体无意识,又被荣格命名为原型或者精神力比多。荣格提出Ego-Self的概念,并非如弗氏的概念一般译作“自我-本我”,而是译作“自我-自性”。自性包含潜意识与意识的部分,自性包含原型的实现与冲突,冲突来自于内外相抗注定永远无法融洽的落差。 荣格认为精神力比多的触发机制建立在如下几点前提上: 1、先验的触发; 只有当自我已经被原型的一个自主行为所影响或抓住时,原型的能量才将其本身传递给自我。 2、本能的外化; 鉴于我们的生活是外向的,一般不会允许此类内倾的发生,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有什么非同寻常的状况发生,比如,外在目标的缺乏,从而迫使个体转向内心深处去寻求替代物。 3、外化后的内外合一; 论到本能的运行,当没有意识与之发生冲突之时,或当参与其中的意识成分始终紧紧依附于本能的时候,这种运行是最为顺畅的。 4、内外不一导致狂妄的意识冲撞到潜意识本能,最直接便是通过梦来体现: 这些形象以何种样貌出现,则取决于意识头脑的态度:如果它对潜意识的态度是否定的,出现的就将是可怕的动物形象;如果它的态度是肯定的,出现的则会是童话传说里的“帮助性动物”。 5、单一原型垄断意识导致集体潜意识面临二重结局:潜抑走向退行的混乱,或转化象征走向有效的升华。 即使她克服了心理上的最大困难和阻碍,步入了所谓的正常婚姻,到后来她还是会无可避免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意志的自我主张,结果无非有两种:一是生活方式的改变,二是神经症乃至精神失常。 献祭与退行恰恰相反——它是一条成功的力比多疏导渠道,引导力比多流向母亲的等同象征物中,因此对力比多是一种升华。 一切精神痛苦都源自于内外的冲突,连接外部的意识表现出轻狂则会察觉到无能,或安于现状不置可否地抗拒或逃避,二者都会导致原型释放失衡的压抑,意识的坚强无法抹杀潜意识的欲求,而人类却颇以意识的看似可以自我掌控为荣。 俄狄浦斯破解了那个简单幼稚的谜语,就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母亲神派来的斯芬克斯,殊不知他已然成了母系乱伦的牺牲品,不能不娶伊娥卡斯特,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为妻,因为此地的掌权者已经有言在先:谁能为该地斩除斯芬克斯这个祸害,他就可以获得王国并娶先王的王后为妻。此举所带来的一切不幸后果,本来可以轻易避免——只要先前俄狄浦斯见到那“吞噬人的”“可怖”母亲的化身斯芬克斯时,被她的可怕外表所吓倒,后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当战争被挑起,折射内部需求的外部意识就只能通过自戕以舒缓这一精神上的冲突,意识扭曲的混乱仍然无法阻挠潜意识需求的发散:当意识不能以有效的转化形式化解内外不一的矛盾时,意志的自我折磨便开始了: 折磨着人类的痛苦之源并非来自外部,恰恰相反,人是捕猎自身的猎人,是以自己为牺牲的献祭者,是斫向自身的祭刀。 这带来创伤和痛楚的箭矢,并非来自外部的流言飞语,恶语只能伤及我们的表皮;而真正的创痛则来自我们内里,是潜意识发出的暗箭。我们自身的那些受到压抑的欲望,如同一支支利箭深深嵌入我们的肌体。 那射中主人公的致命箭镞并非来自外部;那猎捕他的、与他搏斗并折磨着他的,正是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本能在与本能激战;因此诗人才说“自遭穿透”,这意味着被自己的箭射伤。我们知道,箭是一种力比多象征,此处“穿透”的象征意义一目了然:它代表与自身的结合,一种自我受精,同时也是自渎,自我谋杀,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查拉斯图特拉有充分的理由自称为“自我的刽子手”(就像奥丁牺牲自己向自己献祭一样)。当然,我们不应从过度意志主义(voluntaristic)的角度出发来看待这种极为古老的原型结构(psychologem):没有人故意把这种折磨加于自身,事情只不过是发生在他身上而已。一个人若把潜意识认作他自身的一部分,那么他就必须承认,他实际上是在与自我作斗争。然而,只要从这痛苦中显现出来的象征具有原型的和集体的特性,那就标志着他痛苦的来源不再是他的自我,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折磨着他的,乃是一种客观的、非个人的原因,来自于他心灵的集体潜意识领域,这是他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所共有的。 当下文明面临的处境是意识的膨胀,如果说集体潜意识的本能是作为精神实体在内部世界中认识原型需要的心灵需求,意识的本能就是作为生物个体在外部世界中认识生存条件的生物需求。但容器却喧宾夺主地膨胀,外界通过数据或实体衡量的价值仅仅满足了一部分原型的需求,与此同时在膨胀中外溢,逐渐扩大的潜抑的内部需求不断退行将内部的混乱也表现在外部,当代文明并不似人们所想象的那般“理性至上”: 新的科学精神的深入与前进越是顺利,它就越是被囚禁于它所征服的世界——对胜利者来说情形总是如此。 现代理性主义是一种假启蒙主义,它甚至在其破除因袭的倾向中求得道德上的自豪感。大多数人都满足于一种并不聪明的观点,即教义的全部目的只是陈述一种完全的不可能性。几乎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些教义可能会是对某种具有明确内容的明确观点的象征性表现。 荣格对此的观点是折中的:既反对不断壮大的理性主义霸权,为避免潜抑退行导致现实的暴乱: 这种态度表现为对不愉快的事实视而不见的倾向,以及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而毫不犹豫地甘于承受一系列病态症状的危险。 也为避免理性发扬至极致后现代人面临着彻底盲目的精神虚无;也反对跟着内在力比多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为避免意识功能的彻底垮塌与无序,也为避免任由力比多爆发的重重诱惑引发的癫狂或精神分裂。 在这里,约伯所表达的,乃是潜意识欲望横遭打击给他带来的心灵磨难;力比多在他的肉体中溃烂,一位严酷的神已经将他彻底压倒,又用带刺的思想洞穿他的心,令他的整个存在痛苦不堪。 但荣格仅仅提出案例与宗教神话相关的背后解析以引出精神实体存在的证据,也仅仅指出神权推翻后一切被颠覆的需要复苏或重建。 社会正面临着愈发贫瘠单一又易爆发暴乱或病态的心灵饥荒,人类被理性主宰的伦理常识绑架,理性被另一种自满全能的过剩需求绑架,个体个性化的进程被集体的霸权与框架绑架。而未来趋势也许会随着理性意识的进一步觉醒让全能的原型也进一步地封闭潜抑。理性主义鼎盛之际文明将再度觉悟到笼罩于丰盈外部假象之下的内在荒芜,神话意象是否会在龟裂的大地上一如远古时期般显迹?我们不得而知。数字化统治世代下的结局会走向神话复苏纪元还是心灵寻根之旅?于当下这一暴乱初兆方显的时刻而言,一切仍是未知的待解之谜。 2023-03-05 研修笔记
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 2023年3月1日 爱的艺术▪爱生的艺术 《The Art of Loving》,在汉译本里书名译作《爱的艺术》,但Art的另一层英译含义为:“a superior skill that you can learn by study and practice and observation”,直译过来意为:可以通过学习、练习和观察来掌握的一项卓越的技能。而这一含义也更贴近弗洛姆在本作中所传达的意思:爱是一项需要学习并勤加练习以精通的能力。 弗洛姆所指之爱,并非通常含义所指的一种激情的感受,而是一种精进作为“爱”者之能力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在书中,弗洛姆提出了自己意指之爱的五种形式: 手足之爱:像了解关怀手足一样关爱邻人。 母爱:不求回报地给予精神的慰藉。 情欲之爱:建立在手足之爱的基础上,受到个体具有个人性的特质吸引而诞生的于个人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爱。 自爱:像关怀手足一样关怀自己。 神之爱:神既具有母爱的特质——无条件地被爱,又具有父爱的特质——遵守规则才会被爱,神之爱兼容了父母形象的特性,成为个体心中提供爱之能源的父母原型,最终的目的是让个体将神完全融入自身,自身成为自己精神支柱。 弗洛姆对爱的定义别出心裁,在世俗的定义下改良创新生成了自己自成一派的爱的体系。但某种意义上而言,对爱定义的修改反而成为了局限,不仅可能导致歧义,甚至缩小了弗洛姆思想所指的范围。不如用他之前所言过的专有名词来区分他提出的爱的技术,即:爱生,与与之相对的恋死。 弗洛姆把一切负面情绪的根本归因于在《爱的艺术》里通过新颖解读伊甸园原罪引出的分离焦虑:逐渐膨胀的自我意识与无法与之匹配的个体的无能、渺小而生成的虚无感。占有型人格具有恋死的属性,它希望尽多地索取,占有,进行功利化的价值评估,去衡量所有事物行为是否可以给自己带来更多可以囤积的物质或财富,占有型人格通过这种或物质或精神上的囤积癖好去验证自己的全能感,但毫无疑问全能是一个伪命题,即便身处一个无限膨胀的集体,个体或集体的力量于人类或宇宙而言都是沧海一粟不可提(在弗洛姆的另一部作品《逃避自由》中跟详细地论述了占有型人格的冲突),在拥有绝对毁灭性力量的虚无面前任何试图表现全能的尝试都是徒劳无功的,而在不断的价值衡量与无法填补的内心空洞中,陷入对价值无限把控的追求中的占有型人格是僵化并且静滞的。唯一能克服所谓分离焦虑的只有成为存在型人格,与不断囤积以徒劳加固自身薄弱安全感的方式相反,存在型人格并不站在权欲的视角去评估并占有,而是平等谦逊地去了解、体验、感受人事物的原本模样,通过这系列行为发挥精神的潜能,并且进行自我的创造:生命力体现在实现这些精神潜能与对外输送价值的行为中,不再向外界寻求或索要便不再会陷入贪得无厌却又无法满足的深渊里,向外输出并表达自身的生命力本身就成为一种无限力量的体现,从生命的熵增走向生命的熵减。 对外界的索取和占有无法填补因生命僵滞而自掘形成的内心空洞,静固的人失去了人的特性,追求价值无非成为服从流水线安排的刻板机器。异化的人格如何进行有成效的自救?唯一的法则是回归到人的纯粹里去,建立在爱生与恋死的理论基础上,弗洛姆指出了成为爱者的答案。作为较后期实用与科普价值大于理论价值的《爱的艺术》并不适合在没有弗洛姆理论基础的情况下作为弗洛姆入门的首本阅读,否则在没有存在与占有的理论框架的情况下,对弗洛姆尖锐地抨击某种模版化的生活方式或对“爱”符合自身理论却在宏观意义上的曲解都有可能感到在阅读过程中整体性的不适。 2023-03-01 book
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 2023年2月27日 瞧,这个人▪敌基督者的绝唱 初接触尼采是阅读《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节选片段,张力十足的艺术表达,反而背后观点在片段中难以完整体现,再接触尼采是读其精神崩溃前最后一部淋漓酣畅地叱骂抨击却在没有相关背景的了解前难解其意的《敌基督者》,所以可以说正式接触到尼采哲学的入门书是第三次接触到的这本《瞧,这个人》。简介处向读者注释:写作本书时尼采已离崩溃不远。文字并不紧凑,形散神也散,但仍然聚集在尼采的个人风格上,奔涌爆发的情绪,或灵光乍现的妙语,作为尼采可以说是个人自传性质的作品,在散文式地自我概括与综述后,对自己出版的每一部作品都做了简单明了的个人导读,导读中重点仍倾向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称这本作品是他最好的。但导读仍然是隔着一层浓霾,要去深入仍需从作品本身入手,所以在读完其他作品后,初看《瞧,这个人》作为入门再回头反观尼采的个人注解,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除了导读之外仍能在导读前的个人综述章节窥见部分尼采的哲思,他反女性气质,反理想主义,反乐观,反善人,所有的代名词都需要在外侧添加上引号,尼采在做一位反叛者,敌基督者,时代精神的革命者,即便没有直接接触过他的著作也许也都曾听说过他的那句反叛宣言: 上帝已死,我是太阳。 尼采甄选一切正面词汇做负面批判,无论是女性气质、理想主义、乐观还是善,对尼采而言都有同一种共同点,它们是不切实际反现实的臆想,宗教操纵政治,用这些浮夸的美好构想去给民众洗脑,让民众安于现状地屈服于基督教会的领导,尼采激烈地抨击当代德国文明,无论在概述还是导读中无处不在: 这个民族带着一个足以令人羡慕的好胃口在前行,以矛盾事物为食,把“信仰”连同科学性,把“基督的爱”连同反犹主义,权力意志(建立“帝国”的意志)连同卑贱者的福音,一股脑儿全吞下去了,竟然还没有消化不良…… 在尼采看来,那些受基督精神吹捧的特质正是在这样一个充满矛盾悖论压迫与霸权的社会中为了统治与维稳而推行的伪善之词,那些理想乐观的善人被蒙蔽了理智,在社会反本能反本性的驯化下慢慢失去为人的触感。 基督教道德带来的危害就是,造就了欺骗意志的最恶毒形式,使人蜕化变质。看清这一点后令我愤怒不已的,不是错误被确定为错误了,不是数千年来精神生活中缺乏“善良意志”、自律、守正和勇气,而是缺乏自然。我气愤的是出现了这种绝对可怕的事:反自然这样的东西成了道德而享有极高荣誉,并作为法则,作为绝对命令凌驾于全部人之上! 也许对德国史与宗教改革了解更深的读者会更理解尼采对社会现实不断膨胀黑暗的正面驳斥。反宗教的人性驯化,尼采提出了狄俄尼索斯原型的本能至上的酒神精神,并且在文本风格中也充满了不受限制与束缚的表现力与生命张力,尼采自称悲观主义者也是与主流提倡的乐观者相悖的,悲观意在将直面现实的灰暗,而非捏造幻想的光明。在幻想乌托邦中,人对现实之反人性的步步妥协正反映在那些虚假的“善”中,容忍那种并不必须的软弱,意味着放弃抗争: 我先谈谈善良人的心理吧。为了评估某类人的价值,就要计算他们维持生存所需的成本,也就是说,必须了解他们的生存条件,而善良人的生存条件就是谎言,换句话说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现实情况实际是怎样的。这样无视现实的真实情况不是为了随时激发出好心的本能,更不是为了让只知道关注当下的好心肠人随时来介入。把各种各样的不良状态都视为障碍,视为某种必须消除的东西,这种做法愚蠢至极,总体而言,会引发真正灾难性后果,导致愚蠢的命运,几乎会蠢到为使广大穷人免遭其害而要取消恶劣天气的地步…… 尼采的选择是直面真实,即便丑陋现状不会给人带来心理的慰藉,但人可以不断捍卫自己的本能以抗击现实伪善的侵蚀。 “强力意志”由此诞生。 尼采的文字是不收敛的,自大的,狂傲的,每一寸都在与基督教会为敌,比起教会虚伪的“仁爱”,“内敛”,“包容”,尼采的文字充满了激情、主观、桀骜的个人主义,他似乎不忌讳去抨击教会提倡的伪善的“利他”,抨击驯化人向教会忏悔原罪为统治者自我牺牲的道德绑架,不惜扮演声名狼藉的“利己主义者”。故而阅读尼采若脱离原作语境与时代背景断章取义,毫无疑问会易误读,同时文句的热烈表达反而起到强调观点的作用,既可能增加作品的易读性又可能由于用力过度导致读者审美疲劳。但那种用力过度大抵也是尼采为了贯彻“酒神精神”无时无刻不在实践的强力意志的体现。 作为个人传记与作品导读,《瞧,这个人》也许不似尼采大力推荐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般书写出更完整的哲学体系,反而更接近《敌基督者》大力抨击现状的基调。但抨击并非创造,力量在燃烧中若不耗竭就是反噬,为何它没有成为有力的健康循环,也许答案要在强力意志表达的其他作品中寻找。但无可否认的是,尼采的一生都在炽烈燃烧自己,即便发疯,他也完成了一位先驱者的使命。 我将一个人的伟大概括为amor fati(热爱命运):不要心怀他想,不管是思前还是想后,永世都不要。面对必然出现之事不要只是忍受,更不要隐藏它——所有理想主义都蔑视必然之物,都是谎言——而是要热爱它…… 2023-02-27 book
莱拉▪良质哲学的续写 2023年2月14日 莱拉▪良质哲学的续写 如果说《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的故事可以概括为父子间的双向救赎,那《莱拉》的故事梗概就可以概述为斐德洛对莱拉无效的单向协助。作为《禅与摩托车》的老读者,在《莱拉》汉译版推出后很快入手并展开了一轮阅读,文体与前作一如既往相似:哲思与剧情双线穿插,主人公不再是“我”而彻底成为从《摩托车》中被解救后回归大众视野的斐德洛,故事从对莱拉的回忆开始开启篇幅,《摩托车》中尚未展开完全的“良质”哲学也再次回归并借由剧情线性叙事之外的杜森伯里的回忆缓缓展开。 相较于本作,前作《摩托车》的体裁更适合于被定性为波西格个人整合的回忆录,通过肖陶扩的仪式,完成一座具有自我回归与整合之纪念意义的里程碑,哲思的片段夹杂在叙事中,萦绕脑中却囿于病态的审判无法公之于众的,当“我”仍然背负着旧日的罪名却最终与克里斯双向和解时,作品中人文关怀的意义超越了文章间有限展开的哲学价值。但《莱拉》的重心却相反,相较前作频繁穿插成为主线的叙事回忆而言,续作采选了更多的笔墨去勾勒良质的哲学观点,比较起情节与思辨二者间的分量,故事无疑成为串联起良质哲学整体交代的叙事线索。 杜森伯里的回忆将斐德洛最初规划的良质哲学的落笔点引导到印第安人的生活模式:对于印第安部族分食佩奥特掌(LSD的原材料)的行为,印第安人称此仪式的意义在于“去除他们当下生命的幻觉,揭示了他们脚下被埋藏的真实”。斐德洛跟随研究印第安人人类学的同事前往并参与进这个部族的活动里,在这场仪式间,斐德洛察觉到自身意念一分为二的体验:暗面的体验鲜明地揭示了出自身对留在这一部族里的渴望,明面却抗拒着这种与日常熟悉的舒适区里相背而驰的体验。这种矛盾的体验让斐德洛的思考进一步展开,他意识到:印第安文明与现代文明看似如此对立的两种文明,前者却正是后者发源的源头所在。 如果你列一张清单,记下欧洲的观察家所描达的美国白人的特征,你会发现这跟美国白人的观察家们所习惯赋予印第安人的特征多有重合,更进一步,如果你再把美国人用来描述欧洲人的所有特征列出来,你会发现它与印第安人对美国白人的看法也高度相关。 为了佐证这一点,斐德洛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他不展示牛仔多么像印第安人,而是要展示印第安人多么像牛仔。为此,他找到了人类学家胡贝尔对夏延印第安男性的描述。 矜持而庄重……[夏延男子]……行动时有一种安静的自信感。他谈吐流利,但绝不随意。他关注着他人的感受,友善而慷慨。如果被招惹,他不轻易发怒,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他在狩猎时生机勃勃,在战争中崇尚奋勇前进。对待敌人,他毫无仁慈悲悯,而且以残暴为荣。他深谙礼仪之道。他既不轻浮,也不木讷,常常一言不发,但也会展露出轻微的幽默感。他在性上是压抑的、自虐的,但这种自虐是通过文化所认同的仪式表达出来的。他在艺术上没有表现出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但是他牢牢地掌握着现实。他以刻板的方式处理生活中的问题,同时又表现出 显著的重新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他的思维高度理性,但又浸染着神秘主义色彩。他的自我很强大,不容易受到威胁。他的超我,正如在强烈的社会意识和对自己本能冲动的掌控中表现出 来的,具有强大的支配性。他成熱、沉静、从容不迫,对自己的社会地位有安全感,能够建立舒适的社会关系。他高度焦虑,但这种情绪以制度化的集体表达模式被传导出去,并得到满意的效果。他很少表现出神经质的倾向。 如果这不是对威廉博伊德在三五十部电影中饰演的霍普朗卡西迪的刻画,那就找不到更精准的描述了。除了关于印第安人的神秘主义这一点,胡贝尔对于夏延印第安人的刻面近乎完美。 经济大萧条时期美国人仍花费“数百万美元”去观影,恰好印证着某种深藏内心发挥效用的信仰尺度,有如印第安人所言“去除他们当下生命的幻觉,揭示了他们脚下被埋藏的真实”的精神呼应的需求。如同被现代文明神秘化的印第安部族分食佩奥特掌的仪式,电影成为现代人精神或信仰唤起的另一种宗教仪式。 囿于现代人类学研究的限制(人文学科试图以物质实证去反推文化,但文化不属于物质,就如同尝试以秤砣称量色彩的质量),斐德洛放弃在印第安人类学的赛道上拓展疆土,转而回归到这个他更熟悉的领域来创作表达同一主题的良质哲学:不被心智科学所认同的原始文明却实实在在地应用在现代人的精神中,正是这些存在并发挥效用的价值内容被斐德洛命名为良质,而良质不被接受的最大原因在于与实证主义之间的矛盾:实证主义作为经验主义的分支,否定良质的经验属性。但在斐德洛认为,良质之价值却比主客体的实在更具有经验性。 用另一种假说来解释:人不可吸收到除感官或感官提供的信息思考之外的人类知识,但艺术、道德、信仰等形而上领域的经验却同样可验证不为心智所看到的先验的存在,它们如同一种隐性的情结,通过吸收外部材料后才得以在浮出意识的潜意识意象中显现,脱离现实的梦境,或缺乏线索或依据的意指,被荣格提出为集体无意识的原型。原型概念恰也与良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斐德洛最终的实验方向决定以形而上学的工具将各处一段的良质与实证主义连接起来,又即:将东方的道与西方的逻各斯相连起来。 但瑞乔的发难让斐德洛陷入了被攻击的混沌中,斐德洛提出的良质却恰好在这个时代给反因果的嬉皮精神做背书(《摩托车》踏东风一举成为时代畅销文学),瑞乔责问斐德洛莱拉与罪犯是否也具有良质。瑞乔用维多利亚式道德抨击被其划分入嬉皮阵营的良质观,但讽刺的是,瑞乔却恰好是一个与维多利亚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人,他的发难仅仅依赖于身处权威高地的优势,给损害自己某一情感的人以混乱。借由这被扰乱引发的思考,斐德洛以良质形而上学的哲学原理补全了主客体形而上学在厘清价值概念上的缺陷,《禅与摩托车》里反因果的重要观点再度以“磁铁与铁屑”的案例被提及:相比于说“磁铁是铁屑向它移动的原因”,你可以说“铁屑认同向磁铁移动的价值”。因果和价值的唯一区别在于前者蕴含一种绝对,价值的隐含意义则是一种偏好,这也是经典科学的绝对与量子科学选择的冲突。反因果并不意味着放弃人类天赋,而是以人类的天赋否定桀骜又脱离实际的认知霸权,尽力而为以更贴切客观中立的视角描述更远离意识臆想的客观实际。 随后斐德洛做出了良质应用的重要切分:良质包含跃动良质与静固良质,后者又被区分为无机、生物、社会、心智(N、F、S、T。25/10/20回顾批注)的四大分类。斐德洛将瑞乔质疑的莱拉定性为拥有生物的良质,无疑是具有吸引力的。但对静固良质的切分分类似乎又陷入主客体形而上学一般硬性分类的桎梏中去。但基于这一分类斐德洛又指出不同阶段的静固良质也有彼此相克的关系。莱拉的良质让斐德洛既感到吸引,又感到困惑,既感到熟悉,又感到抗拒。 良质形而上学的整体框架至此搭建完毕。 第二部的斐德洛带着初成型的哲学体系回归了流动的城市,他意识到个体与集体间具有的冲突,在脱离个人之外,似乎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它不属于人,属于天外之物,它创造着文明,让文明为己所用,人类只是居住其中,成为其自由挥洒笔墨的材料。再一次想起荣格提出的集体无意识:宏观或微观的文化之中,只是人类自以为在创造,实际上只是不断呈现原始心灵中既有的宝藏,被斐德洛称为良质的价值体系,或精神,或信仰,牵引着群体跃动着。不同的价值仿佛“众神”般彼此吞并,名声仿佛就代表着吞并的实力,斐德洛指出这一“高吃低”的行径是不道德的。群体文化免疫系统对超出“群体叙事认知”的事物、现实或人物都擅长发起一视同仁的攻击与驱逐。如若良质没有优劣是非之分,引起纷争与灾患的都是日渐膨胀的集体霸权,对权欲管辖范围之外他者精神与思想的整风与围捕。 斐德洛对此道德与否的判断恰是在强调静固良质的大众性与社会性的危害,实际上每个个体都具有个体所属的静固良质,即便在宏观角度看来如同“道”与“逻各斯”二者所代表的不同社群的文化差异。但名声只决定这一价值对外的影响,在外的彰显激发个体内部尚未觉醒的精神,并引导它被一并激发。精神激活会有自发外化的本能,个体却习惯于在外界的争取中迷失了自我,才出现了对主体性的斗争。实际上没有客体能够剥夺个体的主体性,那种价值或精神的“侵略”与“入侵”也成为个体的自发唤醒与吸收。感受到被吞并的本质是遭遇吸引:外部信息干扰内部已激活的既有价值,若要完成对抗须以个体精神的进一步外化去阻止个体体验的偏离,即:必须百分百地发挥个体能动的体验与注意。入驻客体被动体验到的打动与唤醒主体主动体验到的打动的价值所蕴含力量的深浅广阔程度都是截然不同的。 在不可避免外界闯入的互动中,主体性时刻抗争或臣服,静固的部分是个体的常态,弹性的部分成为无休止的跃动的追求。 第三部的叙事占比较之前章节则更大,思辨从个体到集体现实中更进一步的回归。剧情中莱拉进入了斐德洛曾非常熟悉的精神崩溃状态。在斐德洛深思熟虑后做出搭上余生陪伴莱拉的决定时,莱拉却离开了。出乎意料的开始,突如其来的结束,船舱里寂静,只留下莱拉捡来的破娃娃。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像那样低着头。这是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她身上最吸引人的东西就是那种直来直去、目光灼灼的样子,那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忠实于自我的人才有的样子。 现在,那种东西不见了。 生物良质是他给莱拉刻上最刻板的章,在斐德洛的认知里,他并不具有了解莱拉所想与莱拉是谁的能力。那曾托付于他手上的盲信,女子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是一个独行侠,跟我一样”背后的意义并不为他所知。具有某种相同孤僻特质的同类气息,曾精神崩溃与正面临精神崩溃的,冲突后的斐德洛计划着拯救的同时,信念却已在莱拉处崩溃瓦解了。不知斐德洛计划着拯救的背后目的是否出自于自己破碎的曾经,还是单单出自于对自身价值的捍卫,他目送她离开,所有不解都没有答案,他放弃去撰写一个答案。 挥别一切后,斐德洛回到船上,感到一身轻松,他想起来杜森伯里与印第安,故事是这样结尾的: 美国人不需要到东方去学习神秘主义的东西。它一直就在这,就在美国。在东方,他们用仪式、熏香、宝塔、唱诵,当然了,还有年入数百万美金的庞大组织企业来装点它。美国印第安人没有做这些。他们的方式是全无组织的,他们不索取任何东西,他们不大张旗鼓。这就是人们低估了他们的原因。 斐德洛记得,在那次佩奥特掌聚会结束之后,他对杜森伯里说过:“印度教的认识只是对这些的低级模仿!在那些虛张声势的东西开始之前,这一定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他还记得,弗朗兹·博厄斯曾说过,在原始文化中,人们只谈论实际经验。他们不讨论什么是德性、善、悉、美;他们就像我们未受教育的阶层那样,日常生活中的需要不会超出特定的人在特定情况下表现出的德性,不会超出他们身边族人的善行与恶行,不会超出某一个男人、女人或东西的美。他们不谈论抽象观念。但博厄斯说:“达科他印第安人认为好是一个名词,而不是一个形容词。”他会对某人说“看顾你的好”,而不是说“好好的”。 确实如此,斐德洛想,而且非常客观。但这就好像一个探险家注意到悬崖的侧壁上显现出一条巨大的纯黄色金属矿脉,他打开日记,记下情况,然后,到此为止。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只是事实,不想深入评估或解读。 好是一个名词。足矣。这就是斐德洛一直在寻找的。这就是越过围栏,结束了整场比赛的本全打。好,作为一个名词,而不是一个形容词,就是“良质形而上学”的全部。当然,终极的良质不是一个名词或形容词或任何可以被定义的东西,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把整个“良质形而上学”缩减成一句话,那就是它了。 良质的草图或莱拉的故事便至此结束了,但斐德洛与好的哲思却呼应了故事的开端:等待回归的印第安旧地,旅途仍在继续。 2023-02-14 研修笔记
成为波伏娃▪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 2023年2月12日 存在主义伴侣对照组▪真实的承受与无能的逃避 29年春天,波伏娃的身边出现了不再会缺席的一生伴侣萨特的侧影。第二性的社会身份却给予了波伏娃真诚的力量,让她以真实抗衡而非生存于依附外界的仇恨或臣服的幻影之上。作为她灵魂与思想上如影随形的伴侣,萨特以自身“第一性”视角的生存态度成为波伏娃的对照组。开放关系对波伏娃而言意味着毫无保留地给所有伴侣们自己能给出的全部,于萨特而言更多却意味着靠征服去证明自己,甩开虚弱无能缺乏魅力的阴影头衔,在这段开放关系中,波伏娃仍被萨特视作他本质的爱,在他们间这份永恒的伴侣关系里,萨特看到了唯一一份势均力敌相伴与同行的可能性。 早期萨特在学术上已显出其独到的天才,而随着厚积薄发后期的波伏娃与时俱进愈发趋近于严谨与完善的智慧也很快让萨特明白:绝大多数时候二人间的争论总是海狸正确。智识上的交锋让他们彼此成就,萨特总在波伏娃的引导下撰写出更完善的体系,波伏娃也依赖这份智识与心灵上绝对的平等去更勇敢地对抗外界的阻碍,这份勇气让她得以身体力行地对抗一切非议成为“泉水”: “我有一种很确定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感到自己内心极其丰富,而且这种丰富会留下痕迹,我将会说出被别人倾听的话,我的生活将会是一孔供他人不断汲取的泉水,我很确定这是我的使命。” 萨特与波伏娃最大的冲突在于他们所应用哲学背后的本质,正如序言中的这段简短概括: 萨特不惜笔墨来论证他者对自我的物化“凝视”。他认为这种“凝视”会将我们囚禁在臣服的关系中。波伏瓦对此持不同观点,她认为要过好一生,人应当被他者看见,但必须以一种对的方式被看见。 萨特的选择是成为凝视者,以主体的权欲去统治个体所见的这个他者无处不在的世界。这一哲学观点看似具有一种不自我提及的坦率(一如萨特回忆录自传的《词语》只写到自己的12岁),背后却过分依赖那种充满虚幻力度的希望的遐思,以及尽己所能地蔑视脆弱或苦难,仿佛它们不值一提,但蔑视的实质却是逃避处境(这最终也成为萨特的死穴)。波伏娃与萨特关系间最初的罅隙也在于萨特无法忍受波伏娃在其面前流露脆弱: 在扎扎葬礼的前一天,波伏瓦和萨特之间的矛盾爆发了。萨特指责波伏瓦太过沉溺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之中,波伏瓦为此流下了眼泪。波伏瓦说:“这并不是苦涩的眼泪,而是孕育着一股力量的眼泪,从眼泪中我感觉到自己心里女神的崛起,那个从长眠中醒来的女神。”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波伏瓦和萨特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模式:每当波伏瓦情感上需要安慰的时候,她会去找别人而不是萨特。扎扎去世之后,波伏瓦去找了埃莱娜。 同时萨特对自己或其他的情人也都保有统一的标准: 当时21岁的萨特在给西蒙娜·若利韦的回信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感到恶心: 你是希望我看到你的忸怩作态就态度温柔起来吗?你以为我会因为为了你好,为了我好就改变立场吗?我一度也想要搞这种戏码……但现在的我憎恨和鄙视所有像你这样陶醉在自己的忧伤里几个小时无法自拔的人……要知道,伴随忧伤而来的总是懒惰……你我相隔500公里,你以为你写信告诉我你的忧伤,我就能跟你一样沉湎于忧伤情绪中吗?要是能这样,那你干脆写信给国际联盟吧。 波伏娃的选择是面对成为被凝视者的处境,如同“第二性”的承受者所无法避免的那般,她不逃避这个现实。在这种果敢的选择下,波伏娃没有出于呼应凝视者愿景的抗衡或臣服去爱人(“1929年,波伏瓦仍在权衡自己要不要选择萨特。9月27日,她在日记里写道,萨特不懂爱情,尽管他是个情场老手,但是他从没有真正地经历过爱情。”),相反,她以一颗无比真挚而严肃正直的心去爱她所有的伴侣与友人,她欣然接纳爱人向自己袒露的真实与秘密,也同样诚恳地接纳爱人的脆弱与苦难,无所谓自身价值是否在他者眼中的世界里被利用或榨取,波伏娃不逃避他者的凝视,以自身的真情去应对,在凝视与流言中,义无反顾地成为“人”本身。 二者的异同在波伏娃的一位情人朗兹曼看来便是: “波伏瓦与萨特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有一种存在主义的焦虑,使得他们处于抑郁或绝望的边缘。在萨特身上表现为“忧郁和消沉”,他用安非他命、写作和调情诱惑来对抗这些情绪。在波伏瓦身上,这表现为朗兹曼所说的“爆发”: 坐着、站着或躺着,在车里或步行,在公共场合或私下里,波伏瓦会突然猛烈地抽泣起来,全身上下因为喘气而颤抖,心碎不已的哭声不时被无法表达的绝望打断。我不记得第一次了,在我们一起度过的七年里,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它从来没有与她做过的什么错事或不幸联系在一起。相反,她似乎是撞在了幸福的岩石上,被幸福撞碎了。” 萨特选择避开以化解迎头而来的重击,巧妙地通过将重心安全着陆以应对,波伏娃选择以强烈的生命去承受它。若类比推巨石的西西弗斯,萨特会是始终想着终有一天会成功的希望将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未来),波伏娃是承受每一次滑落的悲痛仍被“幸福撞碎般”地把巨石推上山顶的人(活在当下)。 仍有出路化险为夷时,萨特的天才乐观让他应对险境的力量如同波伏娃一般强大,同时他的轻盈与戏谑又为其增添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桀骜魅力。但当希望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导出谜底与答案时,精神与灵魂将再也无法避开这重击。衰老与消极的生活习惯让晚年的萨特彻底失明,从起初坚信着终有一天会恢复光明以维系自己即将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到无法再哄骗自己这一不可实现的幻景,萨特郁郁终日,正成为了他年轻时日最憎恶的那一类人。萨特曾作为一个时代最伟大的存在主义风向标的代言者,花费一生精力向外界证明着如何对抗生命之虚无与荒诞,成为众人争相效仿的精神偶像,却终了无法面对人生最后“衰老”的终极课题。 现代文明仍在逃避面临这种处境,人类推出对婴幼儿的关怀,对青少年健康的教育,对中年危机的关注,却以敷衍的“关怀空巢老人”的口号跳过衰老的老年阶段,直接步入了临终关怀。人们倘若坦然地看待一瞬而过的死亡,却仍对漫长的衰老感到惶恐与不安。老年所接触的外部因素与婴幼儿时期最为接近,不济的精力与体力,认知与协调能力的衰退,外部能实现的刺激因素也如此有限,与保温室里的初生儿一同成为唯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两个群体,也终将如初生儿一般体验几近于无。但没有人会对新生感到如衰老一般悲凉或渴望逃避,当胎儿尚对“希望”或“未来”成人所寄托的概念没有认知时,他们仍然隔绝着一切外界丰饶多姿的干扰以最纯粹的状态存在着。 若人类天生残疾却没有残疾的概念,犹如另一物种一般,无非似水中鱼不着陆,林间鹿不善水,鱼鹿鸟都自在游水跳跃或翱翔,衰老的狮子也不为自己丧失猎捕能力而唉声载道。 相较于其他生物(如果如人所揣测的那样),人进化出面对衰老时显然赘余的意识,从诞生走向死亡,如衔尾蛇之环般首尾相连而非中途截断,割舍去所有入侵带来的干扰后回归最初的纯粹成为需要耗费一生去再学习的技能。 衰老的课题迟早会浮现回大众的视野,作为无可避免的最后一段人生旅程,赤子的初心理应在衰老里得到朴素的回归。 2023-02-12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