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短篇集▪譬喻与真实 “我从未听说常规是什么样的。” —-摘自《警句》(奥地利 弗兰茨•卡夫卡) 无论他们做得多好,我都会发自内心地鄙视他们,如果只是照着模版行事,我看不出来他们在活着。 从幼儿园开始受到老师的教导:“你应该怎样怎样……而不应该怎样怎样……”老师同时还教授人们学会道德常规,让人们务必遵守道德常规,却未曾向人们解释过何为道德常规。 小孩子们从来都是笨的,并且他们从来不懂得思考,更不会去思考。然而由于人类本能当他们照着一个个譬喻去做时,他人的赞语与自己内心对自身行为的认可又会给予他们真诚的崇高感受。 本是最初毫无恶意的愚笨导致了后来无比荒唐可悲的结果:在他们大脑发育近乎完善时,由于长期按照譬喻行事养成的惯性与惰性,他们却仍旧未意识到有比内心那虚假不着实际的自我满足感更重要的事物存在:到了应该思考审视的年岁人们却拒绝思考,拒绝学习思考,甚至不再有思考的可能性。 于是人们都自以为充实、崇高而又真实地活着,殊不知照着人们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所谓“譬喻”行事的他们,仅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恐怕连昔日教导我们所谓道德常规的恩师们也同样不明白那声声譬喻真正的含义是何吧! 于是逐渐地,发展至今日便形成了如此一个荒诞的景象,几乎人人都按照着譬喻行事,可是人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按照譬喻行事,一旦有人打破常规与譬喻时,他们关注的重点却是“打破常规便是犯了弥天大罪”,但如果他们稍微聪明些,想想缘故,大多数譬喻却会被打破。 年轻的人们既容易被引导又不容易被引导:前者是因为他们还有机会去挽回受到挫败的人生,后者是因为他们容易妄自菲薄固执己见。而年老的人们是不容易被引导的,即使引导成功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极度痛苦的:一生按照其行事的譬喻最终被简单证明是错误并且无比虚假的。这种行为无疑是残酷的。或者他们会因为不愿接受大半部分人生的虚假,更加愚昧地固执下去—-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来挽回真实,甚至已经没有时间。 所以是选择疼痛还是选择快活,这便成了很严峻的问题。出于人道主义,我们应该仁慈,即使人道主义也算是譬喻之一—-但在经过分析之后,这是一个大部分可取的譬喻。 痛苦而真实地活着,或者是幸福而虚假地活着,没有人能规定它的正误。接受譬喻还是重新审视,没有人要求必须这样做,或者必须怎样做。 “你们为什么抗拒?你们按照这些譬喻行事,你们自己就变成了譬喻,从而也就不必每天煞费苦心了。” 总之这一切来说都是无所谓正误的,既然如此,就看诸位是想做机器,还是做人了。 ———————–《关于譬喻》节选(奥地利 弗兰茨•卡夫卡 译者:高中甫) “你们为什么抗拒?你们按照这些譬喻行事,你们自己就变成了譬喻,从而也就不必每天煞费苦心了。” “我打赌,这也是一个譬喻。” “你赢了。” “但只是在譬喻中赢了。” “不对,在实际中赢了,在譬喻中你输了。” 2015-06-26 book
卡夫卡短篇集▪对死者的追悼(三个短篇) 一: 第二种《决心》 遏制每一种情感,然后热烈地欢迎到来的A,容忍房间里的B,谨慎地聆听C要告知我的一切。可我为什么要容忍——为什么要处于这样窘迫而难堪的情景用小拇指捋着眉毛? 也许我曾享受或是容忍着这一切,但将后并不了。我会委婉地揭开一个个骗子的面具,或者是给那些装作不知情或真的不知情的家伙一点脸色看看:没有多大悬念的,这在多数情况下会掀起波澜,引起种种差错,但若不这样做,他们将会一直喋喋不休滔滔不绝地进攻下去,并且愚昧地认为我也同样享受这场骗局。 绝大多数的人是享受的,但是为了顾及到隐藏一些本无关紧要但会引起种种分支差错的麻烦真相,我得让他们相信我是绝大多数人中的一份子,若不这样你永远不会知道流言将你怎样千刀万剐了成百上千次。而我已厌倦去忍受那些技艺并不高超的骗局。我可以说:“谢谢您,但是不”,敬语也许会屏蔽掉一些意外,也有可能不能,若是处于了后者的不利情况,你也可以用另一个骗局去抵制他们的骗局: 那便是,用一种极度虚弱的语气向他们表示你的疲劳与困顿。 二: 关于《最初的痛苦》的交流 他现在愤懑到了极点,他从外面冲了进来,砰一声把房门撞开,他现在一心想着他的铁盒——一个装着他的万千痛苦缓解他的压抑的铁盒,只要他对着铁盒说上几句话,他便可以缓解内心的压力,光是想到他将怒气都向铁盒发泄出来的景象,他都能感到内心的轻松了。他在一阵翻箱倒柜后却一无所获,他认定是手脚不干净的女仆将他现在急需的宝物顺手牵羊,他大声呼喊着粗鲁地近乎哭喊着女仆的名字,但无人回应他——事实是他久欠女佣的工资,而女佣只好以铁盒作为几个月来辛苦劳动的酬劳,他发誓在他下一次再见到她就将她辞退,他现在恨到牙根痒痒——但也许她不会再来会面这个穷光蛋客户了。 他随手抓起了周边的一个瘸腿儿板凳朝墙上猛地扔去,板凳从三腿儿变成了独腿儿,但这一切无济于事,他只需要他的铁盒,或者是迁怒于立即露面的女仆——实际上他现在已经快什么也不需要了——他本来只是需要被缓解与被满足——并且再过些时间他就会再也不需要任何的什么了。愤怒转化为压抑的痛苦,一切都是时间的功劳,痛苦在延续着,且时间并不因此暂停,而分秒是残酷的,它们下定决心要摧毁他,于是便像众人所能看到的,他蜷缩到墙角去,痛苦逐渐被无法得到满足的空虚摧毁。 于是在这个场景中,几分钟(如果您能清晰地理解明白这里的几分钟实际上可以等价于是几年)过后,女仆拿着他的铁盒回来了,她将沾满灰尘的铁盒洗得一尘不染,并且这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也不曾因为酬劳被拖欠有所怨言。他接过铁盒,出乎意外的,不带任何埋怨,不带任何暴躁,不带任何粗鲁,不带任何情绪地辞退了她。他打开了铁盒,试图说出一些什么,但是场景中只剩下缄默,他的声带难以震动,最终便把铁盒作为报酬结算了女仆的工资。没有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不再需要了,不再需要女仆,或者是铁盒,这不是荒诞——当一个人疲惫到某一种程度并且不被解救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做出这样滑稽而绝望的行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有非常大的机率会因此永远变成一个哑巴,或者这时突然有一个救赎的奇迹。 三: 对于《揭开一个骗子的面具》的讨论:阻拦 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一名熟人满怀期待地邀你去某个地方或是希望同你结伴而行。你知道你在被人榨骗,你可以拒绝或是推脱掉,那样他们便不会榨取除了这几秒无用的劝说阻拦外更多的东西,你可以就此解脱,逃出束缚,自由自在。 或者你可以接受他们友善的邀请,试着去寻找这欺诈的源头并忍受这苦难,这有助于你获得一些催产素,你知道,在过于自在幸福并且满足的日子中,我们常常只会吃喝排泄与发呆以此消磨百无聊赖的时间,处于一种空洞缥缈的状态,良久以后也只能想到只言片语,或者是什么都想不到。 2014-12-19 book
套中人▪是谁造就了别里科夫 契诃夫的代表作之一《套中人》夸张细致地刻画了一个妨碍着他人生活守旧而令人唾弃的腐朽教师形象。当这个按部就班的教员:别里科夫先生,成千上万遍地重复着他那令人生厌的口头禅“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时,人们皆是嫌恶鄙夷地蔑视着他,那么,会是谁造就了别里科夫这样一个令人齿冷的角色? 难道别里科夫是打出生便是如此的吗?人与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几乎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而当别里科夫出生的时候——毫无疑问,他应当同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新生儿一样,充满生机地发出第一声哭喊。 别里科夫作为人类成员的一份子,出生时应当是这样的。作为一个新生儿,他是一张洁白而无瑕疵的纸,他的个性也尚未成型。人的本性是渴求着美好与幸福的(若是渴望着悲观与厌世,那么人类估计早在公元前就已灭绝了),别里科夫自然也不会是一个异类,他应当也有自己的理想:也许他曾梦想着做一个英雄,也许他曾梦想着做一名医生——小孩子的想法总是简单天真并且毫无恶意的,如果他抱有如此好的想法(这不出意外是必然的),又是谁让他变成了“藏在竖起的衣领里,戴,穿,用棉花堵住”的样子呢? 我在这里做出一些猜测: 从小说中对别里科夫的外貌刻画可以假设别里科夫儿时极可能是体弱多病的,而他的父母亲便总是命令道:“——你应当穿得足够保暖。”“——你应当知道随时带伞。”“——你应当……” 但当别里科夫作为一个尚不成熟的小孩而偶有所谓“疏忽大意”而遗漏某些事时,父母亲便会惊诧地大叫道:“——啊呀!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对于一个人格还在建造中的孩子而言,家长的行为影响与周遭的环境影响是非常深远持久并且潜移默化的。而这无数绝对而不容置疑的命令与家长时刻的愁容满面会给年幼的孩子人格塑造上做出极大的“贡献”。 相同的,除去家庭环境的影响,社会环境也会对人造成相同的甚至更为巨大的影响。正如一位美国作家在《黑客与画家》一书中的一段表述:在学校里面,一群尚未成熟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常常会做出一些极端残忍的事情。“这种虐待不是针对个人的。一群孩子成群结伙地欺负你,那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伙人需要找一件事一起干,这就好像一群人成群结伙地去打猎一样。他们实际上并不恨你,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节选自《黑客与画家》)很有可能别里科夫便是这一群孩子当中不幸的受害人。 孩子们因为思想过于简单,往往会在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陌生的社会环境中办出一些幼稚的事情:当有不是志同道合的异类——假设恰好不幸是别里科夫——出现时,这些不幸的异类将会成为多数孩子心中公认的敌人。孩子们不能够接受与自己不同的想法存在,成年人又不会如此敏锐地发觉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自然也就不会插手告诉他们行为的不正确。然而孩子的不成熟及缺乏常识与道德的认知却让他们自身难以明白不幸事件在发生,更加难以考虑那些被作为异类孩子的感受,于是他们便会鲁莽地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们便是全民公敌。 同样的,在一群尚未确定个性的孩子们之间,彼此的影响更是巨大的。当绝大多数人有了共同的目标后,往往会影响到另外一些还不具有清晰判断力的人构建自己的看法。当一群孩子这样遇到了一个异类时:每当别里科夫做出一个举动(即使这举动再正常不过)也依然会造成孩子们之间巨大的轰动:“你们看!别里科夫他竟然没有穿雨靴!”当众人都这样发出共同的喊叫时,谁能够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呢?更何况是别里科夫这样一个不谙世故又缺失判断力的小孩。这将会导致他在今后出现任何小变动时都会激起他对往事经历的恐惧感再现,只能够战战兢兢地说道:“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别里科夫的性格就此逐渐养成了。 而以上例子仅仅是千万种猜测中的两种罢了,但是毫无疑问,别里科夫并非全是因为自身原因才变得如此令人嫌弃的。他的可恨之处恰恰从某种方面反应出了他的可怜。社会环境让他经受了精神上的折磨,并且这种折磨不曾被缓解:当所有人都在嫌恶他的同时,他更加需要被人理解却更加缺乏被人理解,这样一来,他就被众人完全孤立开来,而作为人与同类的交流是非常有必要的,当缺乏交流而养成了这种孤僻性格后,便导致了他的不幸。别里科夫的不幸不曾被救赎,他成为了病态社会的牺牲品。 如果作为读者的你要反问道,说不定他就是一个例外,不仅没有抱有幼时稚嫩的理想,也没有向往美好的本性。那么在《套中人》的结尾处的“千千万万个别里科夫”难道都是例外吗?如果这例外如此之多的话,敢想人类历史必定也不会过于长久。 别里科夫仅仅是成千万个社会的异类中的一员,无论是实际行为上的过失,或是道德行为上的差错,广义(偷窃抢劫等行为问题)的或是狭义(陈腐自私等道德问题)的“罪犯”的本意并非是追求那些不和谐的令人反感的行为,打出生以来追求这些不快事物的人几乎是没有的。他们本应该与常人的生活没有什么过大的区别——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犯下这些罪行?他们受到的是不幸的遭遇与影响,因此才会培育出他们具有缺陷的人格,他们因此犯下罪过,但却从未有人恳挚地教导他们使他们得以具有一个健全完善的性格,不仅如此,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可以被解救的机会——人们一向只愿坚信他们是有罪的,却从不愿宽恕与理解。不如说,罪恶的导火索点燃的原因正是一些所谓正义的人片面地将罪名强加于一些不幸且无辜的人的身上。 社会因病态造就了这些不幸者,并且因为社会本身的过错而责备这些本可以享受与常人一样公平待遇的弃儿,难道别里科夫的诞生注定是错误的了吗,千千万万个别里科夫只因为自身的不幸便被下了不该存在的定义了吗。说到底,到底是谁更加不幸与无辜? 社会培养人,人又决定了社会。是什么造就了别里科夫?此文仅笔者的拙见,究竟如何削弱或杜绝社会中的更多“别里科夫式”不幸,这便是本篇文章最终的创作意图了。 2014-11-22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