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炼金术

告白

novel

小梅倒是喜欢冬日里的暖阳,还喜欢他在阳光下活泼地打趣,带着点精怪,颇为开朗,喜欢湘君幽默风趣的谈吐,偶尔随和。甚至有点过于随和了,随和得像是他不关注一样。 随和得像一种不关注的冷漠,小梅不在乎,她对于这男孩的出现全神贯注,他身上的光芒吸引着她。情窦初开的女孩看不出那些模糊不明的迹象,专注地投入在感受初恋的美好之中便足够了。 姗姗是引荐人,她对湘君说,我要向你介绍一下,梅是我最默契的搭档。他看着小梅文质彬彬地点了点头,他说,我是樊湘君,姗姗补充说,叫他湘君就可以了。 那时候他大概还没有什么不同的,小梅和姗姗在舞蹈室里排练,为了三个月后的那场演出,湘君课后碰巧凑到她们排练,偶尔来替姗姗带外卖,顺便带上了小梅的份。小梅似乎与姗姗是同社团的同学,两人联系密切。 三人顺路一道去实验楼楼底学校人工湖畔坐下吃饭,她逐渐被这个人打动,他的形象慢慢地有了实感。她发现湘君是个活泼的男孩子,有趣的想法很多,天马行空,脑洞开得很大,一本正经装疯卖傻的频率其实也高,却并不惹人讨厌。他不是那种主动带气氛的人,但是却引诱人想要把氛围为他造出来。 想要像社交动物一样地过日子,小梅突然这样想。 她和姗姗站在舞蹈房,她对着镜子,独自练起有镜像动作的段落。她跳了两个小节后,姗姗合了进来。两个人的练功服一红一白,在四面镜中交叉重叠,竟有极高的相似度,如同一人般独舞。 过高的接触频率惹人浮想联翩。小梅问,湘君是你的社团同学吗? 姗姗答是,说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打趣问姗姗,这句话是不是还带着点小娇羞。姗姗笑说,你别胡说八道。 她坐到舞房内合唱队排练置下的一台练习琴前弹了起来,多瑙河里的某一章片段,姗姗跳起她们那段舞来,节奏恰好刚刚对上。她弹着,觉得心旷神怡,放松,默诵着谱,闭上了眼。章节终了,她睁开眼,姗姗停了下来,而她的目光刚好对准了站在门口的湘君的目光。小梅突然心里腾起些许羞怯,却不料他走近来,仿佛初见一般地问道,你也学过钢琴吗。 她嗯了一声,没有了后文。随之是胸脯里一阵狂跳,意料之外地还伴随着喜悦。她望向交谈中的姗姗和湘君,迷失了焦点。 刚刚开始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大概一天之后,她顿悟,自己应该是恋爱了。当她再看到他,她会感到羞涩,会不自然,会很难开玩笑,甚至会不能直视,会反应慢半拍。 她不是不敢主动出击,她只是还不敢面对他。但是那青涩的恋情怂恿着她小心翼翼地给他发短讯,客客气气礼礼貌貌,像是两人逐渐变成慢慢相熟的朋友。偶尔对自己不能及时反应的迟钝感到手足无措的懊恼。 小梅更加期待周三午后的排练,那时间恰巧他铁定会来。他是雪国12度秋风里的温柔,暖和了她冻得通红的指尖。 十一月底的周三午后,姗姗没有来。湘君从门口进来,小梅停下了舞步。“姗姗呢?”湘君问着,取出了手机,小梅说,姗姗今天不太舒服,湘君没有回复,单手敲着手机。小梅将外套披上,坐到钢琴前,她心里面扑通直跳,她在和自己暗许芳心的男孩面对面相处着,空气很安静,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问道,你问我学过钢琴吗,那你也学过吗。 他没有抬头,说嗯。小梅偷瞄着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好,索性把琴盖掀开,准备弹上一曲。她手抖得有点厉害,好在跳过舞训练后身子比较热,指节也比较灵活。她跑了一下音阶,马马虎虎还过得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走近了,说我试一试。她准备起身,却不料他直接坐在了旁边。小梅把身子朝左移了移,好给他留出更多的空隙。他的手冰凉,还没有温热,磕磕绊绊的,他说小时候学琴,很久没练过了,但是一直以来都喜欢。 “你小时候弹过什么吗。” “一些很基础的,指法练习,力量训练,简单的练习曲,奏鸣曲,车尔仑,巴赫,莫扎特。” 他弹了起来。 她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现实,音符在空间中跳动,起初他们陷入了一种怀旧,聊弹过的曲子,两人拼凑着回忆弹奏起来,后面的气氛活泼起来,他们开始弹儿歌,《小红帽》,《桑塔露琪亚》,《小星星》。错伴奏,断章,跳节,不停错音,节奏忽快忽慢,踩得十分悠长的延音踏板,甚至可以称为制造噪音了。她在旁边四手联弹,乐得捂嘴哈哈大笑,笑得肌肉都有些僵,这时光如流水在空气中蒸发,美好太过虚幻了。 大概湘君也能感受到两人间冥冥存在的一种默契,尽管它那样地不易显形,甚至那样地容易消散。可那一天真开心。后面饿了,他们一起去吃了饭,他在门口等她换好便装出来,大冷天吃火锅,全然不顾半个月后就要上台,寒风中吃冰淇淋,影城旁边游戏机抓公仔,投资无数收益却十分有限。他们没有抓起来,要是抓起来,怕是握起放不下那个娃娃了。不过这一天过的非常开心,这个漫长恬静的下午,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他们回去路上她不断说着话,聊着天,想把颇觉珍藏的电影和歌曲分享给他。他送她到了寝室楼下。 小梅喜不自胜,在天台上拨通了姗姗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姗姗,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姗姗反问,没有哦,你这妮子是不是陷入情网了,小梅继续神侃,啊,我感觉我好像恋爱了,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跟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实在是太开心太开心啦,他什么都好,什么都好。惟独到姗姗问起他是谁的时候,小梅害羞得不得了,油嘴滑舌地敷衍过去,说到,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那演出的日子将近,小梅仍是沉浸在昔日美好的喜悦之中精神抖擞,全然不计对方的忽远忽近忽热忽冷,这青涩的恋情有多巧妙,叫人不问阴影只看美好。也许那疏忽还是会让女孩伤心,可只要听到心上人一句玩笑话,就又元气满满地仰起头来。 正式上演那天,二人主跳的舞,他也会来看。她要展现出一位舞者最完美的姿态。小梅和姗姗在舞室练舞,愈发契合,姿态兼具风韵与高雅,坚韧与柔情。她们结束了一支完整的舞,小梅问湘君,怎么样,是不是两人如同一人分身。 湘君没有回头回应,而是看向镜中某一处,他说,哪怕是孪生子都各有自己的灵魂,在我眼里,再默契,特别的一人也不会混淆成二人。 她以为那是说她,有多特别。 最终现场彩排那天,不少人来给舞蹈团助兴,不少同学朋友也来给她们助兴。姗姗社团里的朋友都来了,他也是。到她们的段落,她和姗姗在台上,她在台上表演,伸开双臂上下摆动,像一只天鹅,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错失凝向他的瞬间。最惊喜是她竟看到几乎每一刻他都注视着这个舞台。 彩排圆满结束,她跑下台,姗姗后台有一个预约,留在了场后。小梅甚至可谓是迫不及待跑向散场的观众席,恋爱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意中人的脸庞,甚至渴望得到他一两句由衷的称赞。 但她没有在人群中寻到他的身影。她假作不经意间问起姗姗社团里的朋友,湘君呢。“湘君?湘君给他喜欢的女孩子买圣诞节礼物去了。”这社团里的人互相递着眼神,打趣着,她一遍遍确认着他们未曾与她重合的眼神,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被隔在了圈外。这本是无意之举,却让小梅明白,自己是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甚至不过是一个局外人。起初她跟自己侥幸道,只是开玩笑吧,因为团体总是热爱打趣,可当他带着礼品袋回到队伍中时,她觉得有那么一丝丝崩溃。 此时此刻某些最初显得亲昵的形容词与昵称显得尤为刺耳,一些别有深意的隐喻与偶尔提起的名词隐约而透明地揭示了一切。他甚至从未向她投来一瞥的眼神,似空气,可有可无。 不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小梅,还有姗姗。 她离开了会场。 一天后就是正式演出了,她在过去那么长的日子里愈发期待的平安夜,最值得向往的一个冬夜。这一天她将自己置在排练室里单独待着,回想着过去所发生的。 她昨日听到的他为某个人精心准备了什么,那些不连贯地拼凑起来的词汇,她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梦幻般的布场,铃铛,气球,灯串,大束的花,香水百合,郁金香,蔷薇,玫瑰,没有丁香,礼炮,手套绒帽与围巾,还有昨天那一袋,看不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在自己六十多个抱有美好幻想的日子里,享受着那些平庸无为的微小细节,自顾自地快乐。可那些暗示而明显的动作,即使在最快乐的那一天,他时不时地顾念着手机,她就该明白。那刻意送来的饭,为了避免引起误会将打包好的两份分给她们两人,实际上没有她的份。总是看向镜中某一固定位置的眼神,折射后对准的是一位少女看向一旁没有注意到那视线的脸。他对姗姗无时无刻的关心,幽默想要取悦她的举止,总是在一旁的守候,舞台下未曾有半点疏离的眼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说,姗姗于他,有多特别。 这一切都意味着任何一人都能在漫漫岁月中明白的道理——湘君爱着姗姗。惟独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遐想欢快的小梅将真相蜡封,而现在,是时候正视它了。 敲门声响起,她最想见到的人推门而入了。 湘君看着小梅,问,在练习吗,还是在发呆。 小梅本不想答,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后者。 湘君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继续问道,姗姗呢。小梅表示不知道。 又是半晌的沉默,两人都没有什么举动。湘君突然开口了,他说,放轻松,不要太有压力,你很棒。 正式演出加油哦,他掩上了门出去了。 小梅沉浸在最后两句话中,出现了不该有的遐想,也许自己只要更努力更出色一些,他会看到。她不知道还应该想什么,可她突然振作了不少,她站了起来,跳了起来,用力地想要挣脱出来,面对着巨大的镜子翩翩起舞。这镜中仅一人,特别而无可替代。小梅闭上了眼,仿佛他正看着。 这一宿她睡得很浅,在黑暗中不断睁开眼,直到窗帘外透出一丝亮光,她精神饱满毫不疲惫,离开温暖的床榻,脑中唯一的想法是将这支舞完美演绎出来。 后台负责人忙得不可开交,化妆师和服装师为演员们换上行头,她们两人靠近坐着,妆容之下没有任何区别,惟有服饰浅蓝与白的区分。姗姗说,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小梅只是微笑点点头。与姗姗一身艳丽的红相比,她的演出服是雪白,几乎与她肌肤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柔顺光泽的黑发盘起,戴上银色的皇冠。那细挑的眉,浓密的睫毛,染红的唇是唯一有色的辨识。雪白近乎透明。她念着湘君。 小梅从右边上了台,左边上台的姗姗隔着舞台向她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走到台中。小梅在未开灯的台上望向台下,渴望在近千人的观众中寻到一个人的身影,可是啪地一下,聚光灯亮了,除了刺眼的灯光,一切形状都被灯光覆盖。乐声响起,她跳起来,失去了方向,没有停顿地旋转,她拼命舞着,卖力地舞着,情感投入地舞着,表现着一位舞者的全部灵魂。她看到姗姗望向她,两人的动作开始不对称,她明白两人不是孪生子,而她也是无可替代的。而她们,谁都是无可替代的。可于他而言,只有姗姗是特别的。 看向我吧,看向我吧,请你看向我吧。音乐停了,她顿住,两人面向观众席,鞠下深深一躬。台下爆发出雷鸣掌声,鲜花被投向舞台,她眼里噙满泪水,二人下场。 梅,你是不是紧张了,好几个动作我们的配合都没有排练时默契呢,姗姗在后台对小梅说,小梅没有回话。但是很棒了,这只是第一次上台,我们会更好的,不要自责,姗姗拥抱了她一下。 她从后台跑出来,没有换装,没有卸妆,凭靠昨日记忆中听到的,她跑到贵宾休息室外推开了门。那里站满了姗姗社团的人,大家帮忙着布场,花香四溢,梦幻如童话,湘君站在中间拎着那个熟悉的礼品袋。 “小梅?你怎么来了。” 你有看到吗,小梅想问,但是她别扭地问出了另一句话,“你一直在看姗姗吧?” 湘君有点不知怎么回话,小梅继续问,你昨天其实就是为了找姗姗吧。 “我有看到你们两个人合舞的全部部分,你们很棒,跳得很美。” “你说谎,我们的节奏全部脱节了。” “你怎么了,”他说,“你很棒了,不要自责。” “你其实根本没有看我跳不是吗。”小梅的嘴唇微微抖着,她大口大口呼吸镇定着情绪。“你一直一直看着她。我就像空气一样。” “小梅?” “你喜欢姗姗,对吧?” “那就去给她表白吧,你过会儿就要给她表白不是吗?” “你那句话是说她有多特别,不是吗?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

白色是多余的衬托,衬托得近乎透明。小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从房间里仓皇而逃。她积压在心中的问题从口中一个个流露出来,心底最后的防线彻底倒塌,本想礼貌出口的问句最终却忍不住还是流露出了反问的含义,他疑虑而莫名其妙的眼神打垮了她心里最后的侥幸。初恋,那是少女最美好柔软的梦,青涩稚嫩,如同两人间若即若离的默契一般存在,却随时会因为另一份爱意变得伪善。他不爱她,这是最致命的。也许是错在了时间与机遇,若他们更早地相遇,结局也许会出现不同的交合,但没有巧合,也没有如果。 这份过早破碎的春梦装饰过小梅繁星闪烁的高楼,从那儿曾满溢出幻想的幸福与娇羞的激动,即使是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善意的关心,都足以给一片平静的草原带来一场盎然的春雨。那里也曾繁花似锦,只是因那无意的残酷过早凋零。 小梅一个人坐在天台流着眼泪,缅怀她过程充满信念的初恋,尽可能地学会坦然,接受着自己的失恋。 有人问湘君,那女孩是怎么了,他说,不清楚,有人说看到了台上她的失误,估计是因此情绪激动的。他们布好场,他表示了感谢,“拜托你们把她引过来啦。”众人在欢笑中散场就位。 湘君手捧那份礼盒,满怀信心地认为姗姗一定会喜欢。他很快放下了刚刚小梅带来的些许疑惑与不安,也许他已经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很快把这些情绪弃之脑后,投入进一份崭新新鲜的氛围中去:他心中忐忑却兴致满满,他给姗姗准备了一个惊喜,随后就要为她进行一场难以忘怀的甜蜜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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