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炼金术

囡囡

novel

1

“也不晓得会遇到这样。”

男子满面笑容对女子说道。

“真晓不得。”女子回应。

戴眼镜的小孩走在前面抱着小游泳圈眯着眼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事物充满好奇,处在垂髫总角的分界处,脸圆嘟嘟而健康地白里透红,小孩有一种很狡黠的独属于儿童的笑,聪明而警惕。

“有点想看娃娃长大。”男子说。

夏日的风吹过头顶,七月的艳阳在今日却也显得温柔,毒辣削减不少,仍是晴空,和煦而恬静,那风像吹过了所有不作为和悲戚的色彩,把厌倦和空洞都吹散,忽而空气里又像是被希冀的香气充盈了。那阵风轻悠悠地吹过,她对他说:

“那也不差。”

三人继续徐徐前行着,无意间似有某种不安宁的预兆阴冷幽森地悸动,但正如无人会从迎接新生喜悦中脱身而出,不安像一阵不合时宜的脉冲从皮肤刺入骨髓,霎时间又穿透骨髓后一闪而过。

夏日的天暗得晚,但也将至黄昏时刻,金灿灿的太阳在往下落,收敛着幻象一般最后的余光。

2

“你娃娃好大了。”

“十几岁吧,见面也认不到。”

又是一阵静默,严华没一张孩子照片,也没任何联络方式,两个人在高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张彦芳拉开包拉链从里面掏了个苹果出来,她用纸巾擦了擦垫在托举的位置给旁边的男人递了过去。严华接过苹果。

“大概还有好久。”

“快到了吧,半个小时差不多。”

“我讲我们,还有好久。”

严华眼神余光看着她,然后又看向了窗外。他们之间不谋而合的秘密,不约而同的默契,关于一个未来并不遥远的计划,从某一日滋生,好像扎根。那根茎密布,渗透,抓牢了整块泥土,他们安排忽有一天使那根拔起。

又是半晌的沉默后,严华换了个话题开口:

“不会回去的。”有点像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不想见你娃啊。”张彦芳问他。

“不见了。”严华闭上眼睛。

3

严华看上去总是笑呵呵的,很和气,很和善。张彦芳南下逃家的时候遇到他,后面两人一直在一起生活。再后面两个人开始四处旅行,一段时间换个地儿,一段时间换个地儿,轨迹像一个圈,从南往西,往中,往东,再往北还没去过,盘缠主要是最开始跟亲友行骗来的存款,花光了就各个平台贷款。不讲究衣着,但是保证出行。

那老的生活已经不要了,后面有一天严华和张彦芳顿悟了新的日子也不想它来,在旅途中两个人交换了想法,一拍即合。然后想方设法地减少行头,或扔或送。和和气气的,也没人注意到那么一茬。

至于原因是滚雪球,源头又太遥远,因为不是重点,此处的叙述就略去了。

4

“爸爸,今天回不去了。”小孩把电话递给严华,在旁边自娱自乐地玩起来。

“囡囡,你爸爸急不急你回去啊。”严华问小孩。

“不急。”小孩甩着肉肉的手臂一边走路一边答他。

“会不会游泳?”小孩摇头,眯着眼睛瞧他。“干爸教你游泳?”

“你教不会,水里危险得很。”囡囡眯缝眼皱皱鼻子,眼镜框跟着上下抖动了两下。

“看这里囡囡,”张彦芳拉住肉肉的小孩,指着旁边的店铺问她,“给你买一个游泳圈好不好?戴上你就浮起来了。”

囡囡发出嘿嘿嘿的笑,张彦芳向店铺走过去。小孩很兴奋地接过小游泳圈,她把泳圈往上甩起来接住,往上甩起来又接住,她对张彦芳一直嘿嘿嘿地笑。小孩走在最前面,三个人又一起离开。

已是天黑透了,严华背着小孩走,他跟张彦芳说,打算继续旅途,选个中意的地方定居,打工赚钱,养小家,回来看娃娃。张彦芳拎着包和泳圈,她笑呵呵,偶尔接两句话,声音压小点,莫吵醒娃娃。

“那贷款咋办,欠那么多钱。”张彦芳问他。

“不还,流动定居得了,”他叹口气,“再办张银行卡,从头再来。”

“后头再看嘛。”

“行嘛。”她没再问下去。现在拮据是真的拮据,手头金额不超过三位数,车票都买不起。“得把娃娃先送回去。”

“钱咋办?”张彦芳问他。

“最后贷一次,”严华对她说,“贷完这次不贷了。”

经济是当下他们看得见的最大问题,把路况也拧成一团乱麻,白日匿掉声息隐藏进骨髓的噩兆终于开始作祟,也许肇事帮凶还有身体与身体之外的混乱带来的疲惫和无力:忽然传来那一声响如石子落水清脆却震耳欲聋,囡囡啊尚维持住酣眠中的无意识便被打断,呐喊也无法从口喉中释放出呐喊,淹没在耳机边缘扑腾的水花巨响中,身体如吊有重砣她逐渐往水底沉去。张彦芳甩出的泳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而激起层层水波,四十秒未到只如弹指一挥间,水面恢复了一阵平静。

5

囡囡在海里消失了。

严华跟张彦芳说,你不是问我我们还有好久吗,那就现在吧。他们网约上了车而后一言不发直达目的地,随后二人下车。

“还有好多钱?”张彦芳问他。

“几十多嘛。”

他们买了酒饮尽。凌晨时分湖畔分外寒冷,仍有风席卷,尽失清凉仅剩绝望,无人的街道,空虚寂寥,夜空中星星点点有黯淡的光,幻觉中一闪而过。十几年来唯一的希冀升起随后又落下,如水声响起前的清静和水声平息后的静谧,似没有呼吸,唯有凌晨风声呼啸,心脏的跳动微弱随后也静止。湖水刺骨而他们手牵手向深水区域步近。

“有点冷。”张彦芳说。

“牵紧就不冷了。”

“我怕我突然怕了。”

“怕你怕?”

“嗯。”

严华看她,“莫退缩,我在。”张彦芳把两个人的衣服捆在一起,“这样就不怕我怕了。”

他们继续往前行,他们坚定摄入了酒精,酒精又给他们勇气步进。水面从脚脖子没过小腿,没过腰腹,没过肩,两颗头颅在水面,突然一下没入湖中。人影消失了,湖水从下传上来一阵气泡,两三分钟有余。气泡冒出湖面而迅速破裂,那虚妄的岁月结束了,荒谬的旅途就像一个颤抖的笑话,因为愤怒而颤抖,因为无能而颤抖,因为无法改变而颤抖。凌晨的湖面飘起来两具衣装栓紧的尸体,尸体漂浮晃荡,几个小时之后天明,才被人察觉到湖面不同寻常。

© 2026 消解炼金术 | 
Powered by Hugo and Cloudfl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