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份不兑水伏特加。”吵闹的酒吧进入了一个沉默的人:一个领口散开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坐到吧台前的椅子上,他把贝雷帽从头顶扯下捏在手上,然后对侍者这么说。他刚从旁边的工地结束一天的工作,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他的衣服上沾满灰尘,卷起来的裤腿和裸露在空气中长满汗毛的硕壮小腿上铺上一些泥点。
他看起来不太开心,心事重重,侍者把酒放在他面前,男人的大手握起酒杯,举起来大饮一口,然后停顿,过一会儿又举起来大饮一口,停顿,如此重复,直至一杯饮尽。
“再来一份,一样的。”他把空杯往吧台内侧推了推,侍者又重复之前的工作,呈上一杯伏特加,同时他问这个男人,“你想说说看吗?”
酒吧左半部分另一头的男人们挤作一堆,大喊大叫,划拳,赌博,喊着粗野脏话,吵闹似乎以侍者与他前方的吧台为界,划分开右半部分这单独一人喝闷酒的男人沉默的突兀。
他又饮了两口,无论他说与不说,侍者站在吧台后,等待新的指令,或是等待故事,或者被邀去做一个划拳的公平裁判。男人眼眶红了,他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口了。
“老兄,你想不到的……”他的眼泪途经岁月和烈日在他皮肤上刻下的褶皱,从涨红的粗糙的脸上滚落下来,他先是抑制,抑制发抖的欲望,幅度逐渐增大,他发抖,肩膀前后抑制不住地晃动起来,更多的泪珠滚落,他开始用手掌盖住眼睛,头颅埋下去,泪水从粗大的指节间涌出,他发出哀鸣,低沉的啜泣声,像悲唳的雁鸣,哭声和男人们的吵闹声融为一体,此起彼伏,不被注意。酒吧侍者只是聆听并且等待,他有的时候想大概还有多少客流量会来,有的时候想今天可以安排什么时候闭馆,有的时候想又是一个失意的男人,如此的事件数不胜数,一开始听到真相那时候他觉得冲击,可是逐渐他习惯,甚至是麻木了。果不其然,男人说,“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我的妻儿……”日子艰难,男人把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用粗糙的手掌摸匀,这时他的模样被注意到,他双眼上长势颇为倔强杂乱的眉毛,额头上同样布有三四条长度不一的皱纹,男人满脸通红,激动的情绪和高度酒精造就,他的压抑造就,他造就的压抑造就。
他早上有的时候天不亮就出门,有的时候快到午时出门,更多时候是在两种情况之间,取决于前一天判断的第二天的工作量,除了礼拜日和圣诞节全年无休,甚至圣诞节也一样。毫无疑问他爱她,爱她和孩子们,他把他们始终放在心上,劳苦做工,赚钱养家,男人的职责,他总是凌晨才回家,带着劳累了一天后的臭汗和酒精味。有的时候他撞开门,然后发出沉闷的嘟囔,有的时候只是因为他太爱他们了,尤其太爱她了,他伸出手,像拽一只羊羔似的把浅睡或者尚未入睡的妻子拽起,往往是拖着她的头发,女人发出尖叫,孩童发出哭喊,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爱往往伴着惊悚,恐怖,一阵又一阵的战栗,他用耳光和拳头去回馈,有瘀伤的肉像乳白色纸张上盖下紫色的印戳,一般他的拳头上会有血,先是从鼻孔里滴落的,然后是被拳击开裂的皮肤上渗出血来,或者破裂的嘴唇,里或者外,她尖叫,她在地板上踢蹬两条腿,先是用手在空中一阵乱抓,随后用手牢牢抓紧能够抓紧的头发以减轻头皮的剧烈疼痛,从哀嚎到诅咒,到哀求又回归尖锐的哀嚎,她到了地板上;他那么愤怒,爱那么愤怒,她当然不如他一般热烈地爱她,男人以某种过分强力形式昭告世人自己的屈辱与渴望,他向他们索求更多的爱,有的时候他也叫骂,只是因为压抑,那没什么的;或者仅仅在沉默不语中爆发,有的时候碗盘破裂,摔碎到地上,他的妻子像一条死鱼一样紧紧黏附在地面的碎片上,言语止息了,他一个人回去卧房,什么也不脱地躺回到床上,平静下来,他仍然把爱放在心上,那有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他感到他像没人关注无人安抚的孩子似的他号啕大哭,他用眼泪把刻薄的记忆埋没,他把质问的精力耗光,夜晚回归寂静,他宁愿用不同的途径去发散悲伤,也无法放弃捍卫爱的权利。
“我爱我的妻子,我爱她如此深刻,我明白我不能放弃她……”男人说,他慢慢平静下来了,从表情,到情绪,到身体,他完全地放松下来了,即便他握紧了拳头,他表示了感谢并且说自己感到好多了。
吧台的侍者以坚定又平和的目光目送他离开,酒吧左边的男人们仍在叫嚷,寂静离开后就只剩热闹。日复一日,我们面临着了无新意的循环。
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