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质问自己这是否是似曾相识的味觉重现。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玛德琳蛋糕我也没能力用主观能力去感受,我记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没有触碰过这样一份感觉还是我已遗忘这本该印象深刻的回想,总之答案就是,我现在感觉微妙。
我现在坐在候车厅,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行李箱,它的防水布层有一部分已经因磨损过度而破开了口子,它跟我很久了,我不是第一次出差带上它,虽然我也不是经常出差;远离我的故乡的出差个三两天,一两个星期不等的情况,这些年来可能有过那么七八次。我坐过长途客车,待上几宿的火车,十几个小时的客机,我带着行李箱到处跑,我觉得某处不对,就像我现在难以遏制住的泛滥的感觉一样,与往常不同,我看到这个破开的口子我感到有点伤感;我从未有过——至少我从未记得过我有这样的感觉。它浓烈,如同一壶烫嘴的浓茶,还可以看到从壶嘴里像飘出来一样的液化的水蒸气,茶香分子在空气中不定向碰撞,坐在桌边就能闻到的浓烈,勾出多少感觉的浓烈。我想人们会定义这里面其中一种为思乡,我知道是,但还不止,我是个常年独居的单身汉,无儿无女无妻无妾,我跟女友断了联系很久,我已经习以为常一人的日子,我在三间一套的出租屋里住,哪里可以得出思乡的结论。我想,即使这一秒我不坐在候车厅,而是坐在家里,心里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这也许就是一种思乡恋家的情绪,只是它更多的是疑惑,疑惑思念的依恋的家到底在哪一处。我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说是年轻也算,可是我知道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快,我跟同事们说说话,上班勤勤恳恳工作,下班要么大家伙约出来吃顿饭,唱K,打扑克,消磨消磨时间,别说这没价值没意义——我也看书,大家不会总约着一起,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生活嘛,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是个单身汉;年纪差不多的有老婆孩子,忙着回去做饭也是吃饭也好,年长一些的觉得年轻人的活动他跟不上趟,年龄小一些的,能回去陪老母亲吃饭的也是,忙着谈恋爱搞对象的也有——在他们忙着自己的事的时候,我就可以看看书,写点东西,查点资料,做——不能说我喜欢,只能说——有些兴趣去做的事,但是事情没有什么差异,也没有什么区别,我做着看似不一样的事,其实它跟那些事没什么区别。宏观而言,时间并不因此过得更快或者更慢,但是微观而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干什么都一样了,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快。
最近我做着场景相似的梦境,可能起初我会梦到和女朋友一起的时候;或者梦到在家里面给父亲递螺丝刀递锤子在家里搞装修的时候;有的时候会梦到开始正正常常的一天,我在上班路上,高峰期挤公交,人们一个靠一个贴着站,默默地一步步往车门口挪步子;但是后面的情况总是一样,与出行有关,我梦到自己在寝室收行李赶不上航空时间,或者梦到在一些巨型机场外馆外面迷了路,不知道该去哪一边,或者是梦到自己不知道该坐哪一班航班,要么丢了机票,要么系统查询也查无对证。
都是一些与现在我在做的事情有相通之处的梦,一些焦急的梦,在我独自一人自处时,我会久久思索它的意义,我想它反反复复出现这样的场景是因为它想提醒我些什么:我这样想不应该有人觉得我幼稚,我三十多岁,我还很年轻,我曾经不年轻过,可是我希望我能一直这样年轻下去。但是我久久地思索,我面对空白的天花板思索,答案也同天花板一样空白。
我不知道我是忘了什么还是真的找不到什么。这两句话的意思并不一样,忘了是有,找不到什么是没有了,我不知道,它们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坐我斜对面的女人打断了我的思路,本来我的对面是没有人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坐到了这里。我回过神来对她做出回应,她问我是否是因为要离开这个城市而感到思念与不舍,我礼貌地撇下眉头摇摇头表示不知如何描述,她一直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想些什么,她开始谈天,谈她的生活,说她从一日开始突然决定要四处旅游,因为一个目的,我问她是什么目的,是否是一个想要环游地球的梦想,她摇摇头说不是。
“是一个隐秘的秘密。”
我发现她的瞳孔放大了,她的睫毛很长很美,瞳仁的颜色很淡,她一直盯着我,就像我们曾经认识过一样,就像我们曾经相爱过一样,我感到很不适,但是我友善地向她微笑,因为我已经不再以恶意来揣测别人。她望着我一直轻轻地笑,她说她的航班来了,她大概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她没有,她去登机了。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我出差经过的那个教堂,教堂里面那个虔祷着的长长睫毛的少女,她的模样已然褪去了年轻女孩的青涩,但是依然保留着我曾视作是愚蠢的纯净与天真。我们都在轻微地变化着,我不知道在她的灵魂里改变了什么又保留了什么,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灵魂里又有什么留存下来与变化的。
在被一个“隐秘的秘密”打断后,我的思路又绕了回来,继续思考着我焦虑的原因。我曾经也有过外出远游时焦虑的情况,比如说,当我还是个孩童时,我离开家去读书,去一个严厉压抑的寄宿学校,每个老师都长着一张像瘫痪了一样的脸,我感到不安与焦虑;于是我带上了跟老管家一起合作磨得圆润的一把小木枪——这样一把小木枪对于我来说意义重大,是对于我,而不是对于任何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来说都意义重大——从此我便安安心心,在一群极为严厉的老师的教导下,充满勇气地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学期,直至毕业。
带点什么这便是解决焦虑的答案。长大后我要远行,先是旅行后是出差,我带上露易丝给的玉佩出行,我收完行李时拿上玉佩的那一秒我就安定了,开始露易丝在英国留学,可是一块她从中国给我带的玉佩就足够了。后来我们同居,我们刚刚有了我们自己的住所,我要出差,我仍然是带上她的玉佩,我出差,我知道我回来会看到她坐在门口等我回家。但是有一次我出差回来没有看到她,后面见过她一两次,再后来我们就把房子转手卖了。然后好久好久没有出差过,再出差时,便什么都不带了。
而现在,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带点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忘记了应该带什么,还是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带的了。我逐渐明白了我焦虑的原因,我逐渐明白了我不安的原因,我在这个世界上飘荡着,我看什么都很清楚,我曾经以为过我老了,但我现在又重新当自己还很年轻;我知道谁实心实意爱着谁,哪家怀了宝宝,哪家的父母要给自己家小家伙办六岁的生日聚会了;我知道有些青年男女经过了千辛万苦的磨砺最终一起回去,我也知道有些相爱着的人因为一点细微不经意的疏忽永远错开了,可是他们还深深爱着,你只要让他们面对着面,他们就会在漫长的沉默中突然哭出来,然后彼此紧紧相拥,再也不会分开;我也知道我为什么那样不安了,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真情实感地生活着,对我而言却只是一种难以言清的规律的循环,我甚至不知道该告诉谁,我甚至不知道该对谁说。如果说我曾经可以带玉佩,那我现在又可以带什么。我不知道。有人会说我这无病呻吟是因为难熬的孤独,我不能解释,我也不清楚,如果你现在问我是不是想露易丝了,我会告诉你,大概是的。
停下来,回想一下数年前在教堂里的情形。那个少女祷告结束后睁开眼便发现我在痴迷地望着她(的睫毛,实际上是),然后她在此之后的某一秒做了决定,要四处旅行,也许她在教堂里把这个行动告诉她的上帝了。我不知道她那隐秘的秘密完成了没有,我不知道她在看到我就全部回忆起来的那一刻之后她又在思考些什么。她的生命中存在着美好的奇遇,因为我发觉她的灵魂的纯净与天真是那样的美丽。我知道这里有鲜明的对比,我这样随口一提,可是我并不想继续说了。她,更确切地说是,她的生活,让我想起一部叫做《天使爱美丽》的法国电影。
可这总归是好的,我曾经以为我年老了,但是现在如果让我站在水龙头底下冲澡,我的眼泪会跟着往下冲淌的淋浴水柱一起流下来,这就是我的感情,我现在满溢到轻易的一个触碰就能炸裂开来的充沛的感情,是不是第一次感觉到或者曾感觉到但现在已经忘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就够了,我希望我年轻,现在我感到了我年轻,年轻的重要的一点证明就是情感在生活之中参与,悲的喜的,悲喜交加的,证明了我还有纯真的,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