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局外远远地看,我记录着故事,我相信着他,我相信着他可以处理好,他是我的蓝图,我的榜样,我昼夜不眠也想要达到的彼岸,我伸手努力向前希望触碰到的光,我的动力,我的信念,我的动机,我的信仰。
然而他没能够挺过去。等到我最终决定妥协底线向他问候的时候,似乎已经太晚了。我给他发消息,问道,“师兄最近怎么样”。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回音。我请了一整天的假待在床上,等着回信,可是没有。经历了一整夜的失眠,五点过窗外响起鸟鸣,六点的闹钟响起又掐掉,七点后陆陆续续的行人经过的声音,喇叭声,人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一整天开始了。经过了上班高峰期,窗外开始恢复平静,我听到公交车靠站,停下,又出发,离站,一辆接着一辆,从早上六点的第一辆首班车,到晚十二点的末班车,我看着窗外从黑变红再变蓝,从蓝变红再变黑。傍晚的红霞融入漆黑的深夜,我在床上这样坐了一整天。
然后终于到了时机成熟的一刻。我的崩溃从大脑深处爆发,希望的溃退叫人止不住地号啕大哭。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头昏眼花,直至疲惫直至昏睡。
我消失了几天,与外界失联。上司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已经准备好了辞呈。所有人都以为我人间蒸发了,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会再询问我的下落,而现在他也没有再询问我的下落。
然后,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准备出门了。我想要透透气,我在六点半的早餐点的位置听到早间新闻的播报消息。
“……已于十七日凌晨两点被计划进行抓捕活动的警方发现暴毙在起居室中,现场凌乱不整,初步判定嫌疑人为吸毒过度死亡,关于本条新闻的后续情况将会进行跟踪报道……”
而接下来的滚动新闻会是:
“公益项目背后的巨大阴谋……”
“仅窝藏在豪宅中便搜出十余斤纯净海洛因……”
“打击了本市最大毒枭,弘扬了严打毒品的文明风气……”
“欲携巨款及大量毒品逃跑未遂……”
闲言碎语,流言蜚语,饭后谈资。小小的波动与起伏,日后被称作“那一年震惊全国的毒品大案”,甚至成为禁毒组培养优异后进的经典案例。
他们谈论着就像他们什么都明白一样,他们高谈阔论着污浊的是最清白的纯净,有人陷害了我的师兄,而舆论将我心中对于构建一个完美乌托邦的美丽假想彻底推翻。
一切都已无力回天,曾渴求着在彼岸停泊的向往着真善美的小船在启航之初便因永久的退潮陷入泥沙中不可挽回地搁浅,海岸线越退越远,沙地干涸龟裂。
我递交了辞呈,去了远方。我一路远行,没有目的。
我记不得那些时候我是怎么度过的了。我卖了所有的东西,断了所有的联系,带上少少的必需品和经费轻装上阵。穿过隧道与地穴,我越过高山与河流,错开人群,进到森林的最深处。
我如同隐士一般在森林旁的村庄中隐逸了三余年,最终我决定回归我的生活。
我回到城市,发现发展太快一切已经大相庭径。我最终决定坚持着我写作的习惯,我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动力。我偶有思念旧人的想法,此处无人知我是谁。有人问起我为何孤身一人,我便告诉他我经历过一个无比大的变故无法阻止今天的事发。我留在了一个四季常春温暖的三线小城镇里做着流水线上的工作。我没有像跟他约好的那样,等他把总部转移到国外后,去国外学习,借此机会专研我想要专研的事情。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我想专研的是如何成为他那样的人,好抵达极乐世界的边沿。
我仍是深深崇拜着这一个已经破灭的幻影,他曾让我感到我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可能性。即使现在与从前的日子对比而言,早已是截然不同。
我没有放弃希望,我也没有就此永远拒绝希望。恰好相反,我仍然相信着希望,我仍然热爱它,并且想要用余生继续去追求,追求一个幸福的可能性,只不过我明白了一件事,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都是同样脆弱得如此容易倒塌。我继续写着,记录着,没有断过笔,我不知道后世是否会传颂他的故事,是否会传颂一个夭折的信仰。可是我会一直歌颂,我只是不再因破灭而感到崩坏与惊讶,我一直歌颂着奇迹,一个充满人文主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