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学楼三楼中楼方向的教室里,教室里位置没坐满,走班制的上课制度为这个解释了一半的原因,而另一半的原因便托付给了同寝室的同学帮忙在点名时喊一个到。教室里很大一半是朝气蓬勃的青年,男男女女打堆或者分散,讨论着今日红火的歌星,说不定明天就不再被提起,争论不休关于这个赛季的奖杯又要被哪个队拿走,娱乐,八卦,校园里离得更近的新闻,或者自由并且恣意地调情,有理有据地并且不再藏藏躲躲地分泌着青年体内的荷尔蒙,甚至不保质量。另一小部分则是埋头苦读的同学,有些对于奖学金或者绩点抱有较高追求,有些则是简单地恐惧社交。他们内向,沉默,在座位上将头埋入书本中等待,有朝一日会有人来接近,他们也会将心门向客人无所顾忌地打开。
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简单,清净,一个整体的没有褪色的人。我在这样一个地方就读,听着周围人提着哪一部韩剧里苦情的女二令她们多么心疼。
我注意到了她,一个扎着马尾松散慵懒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分不清她是哪一边的,她可以转朝前后方位的同学跟他们一起讨论最时新的,也可以在座位上沉默一言不语,翻翻桌下的也许是某种类型的杂志。但是我看到当她跟他们交谈时,某一长段时间,她的眼神是飘渺的,直到大家探讨激烈之时,她露出笑颜才作出回应,以示自己参与其中。
很快我明白了我们是一路人。她翻着桌下的书,戴上耳机不再抬头。前后的讨论愈发激烈,有一些位置也更加安静了下来,铃声响起,讲师进教室,直到他开始交代事情,教室才真正安静下来。
她的眼神是飘渺的,情不自禁地轻视又下定决心地重视。她是一滩故作姿态的沉默的烂泥,就那样深深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一滩面容姣好的烂泥。
我在这个场所自在来回游荡,如鱼得水,可动可静,还可反抗,甚至占领支配地位。我尊重每一朵花,这个教室是充满花香的。
可我想我爱上了一滩烂泥,比那些自称是烂泥的花要真正烂很多倍的烂泥。中堂休息的铃声响起了,她带上水杯从教室出来,我想她大概是要去走廊尽头的位置接一杯凉开水。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坐下。
我扫了一眼她的桌下,板上放着一本贝克特,旁边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二本。前面的同学向我对话,我说,我看着你们面生,问问是哪个班的学生,他们告诉我说这一片都是一个工科专业的。我说我是英语系的班委,下一次不介意,我们想跟你们工科院的学生联一次谊。直到她回来,我心跳加速了。
我依然保持语气的平缓与温和,我是英语的陈谊宾,正在认识你们班的同学们,准备本学期的联谊。她微笑得体地回答我,她叫覃可琛,很羡慕英语系的同学。
我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我不能看她的眼睛,但那是不礼貌的。我只好尽可能地放松语气跟她开玩笑,然后她笑了。对比崭新的插着书签的普鲁斯特,那本贝克特已经比较旧了,但是她对于对话的回应的反应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迟疑,然后她用没有恶意的微笑来掩饰,尽可能集中注意。
生涩的并不熟练的尝试。她是一滩烂泥。我们聊到梵高,她说她多么欣赏他。她说的是她多么欣赏而不是多么爱他。她是如此了解他的生平说的却只是“欣赏”,我听到她话语中放光闪耀的小小热情与念想,我问她是否喜欢罗曼罗兰,她说是,然后跟我分享了她欣赏的话。
“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她说她效忠于这句话,随后她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令人不适,她飞快地吐了一下舌头重新解释,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她很喜欢。她说了她很喜欢,这是一句牵强的解释,来掩饰她上一个纰漏。我看出来,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我说,“我觉得这句话很有趣,热爱生活也不错啊。”
她又笑了,我的幽默对她来说不温不火,刚好合适。她开始对我稍微敞开心扉,但是依然躲躲闪闪,在试探,尝试。
我看出来,我知道她在努力。我不觉得她怪,我知道她是一滩烂泥。我不会问一些问题,即使猜也能猜到一些大概。这个姣美的姑娘,让我有想要交流下去的欲望。
她跟我说无人的时刻她去过教学楼里所有的教室看完了教室背后挂上的所有的壁画。这是一种情怀,一种冒险,她享受其中,心满意足。
我说,正好我也喜欢探险,下一次我带你去个你还没去过的好地方。
一个欣赏梵高,喜欢那句话的人,也一定会享受站在学校后山最高处,看傍晚红霞吞没天空湛蓝的奇象。
铃声响了,差不多是时候收了。我回到位置上,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起来。她不是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俏佳人的形象,她是我重新活过来的强烈欲望。我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充满生命力,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感到了相应的,也许她会觉得有些唐突。
可是她应该认得我,她认得每一个同堂上课的人,也许我曾经还跟她随意地说过一两句话,只是缺了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而已。
现在条件达成了,这是一次成功的搭讪。我对此感到如此幸福就像一个得到满意的孩子一般。我知道她是一滩烂泥可她比那些鲜花却还要纯粹,我明白她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直到刚刚她放下顾虑真正跟我一起计划起来。
她在别人眼里是一朵花跟所有人都一样,可她对我是如此不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或者她这样一段时期里的唯一一个,确实是这样,我如此向往跟她一起去看看,去做一些新的未知的事情,宇宙大而无穷,在这样一个瞬间突然充满了乐趣。
希望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我是如此地充满了生命力。她是谁已经不再重要,那个把贝克特的剧本翻了不知多少遍却开始阅读普鲁斯特的女孩,此时此刻她就站在我的身边,作为我的朋友。
我只想跟着她上天下地感受一切,她让我在如鱼得水应付自如的生活中真正找到了如此鲜明的生命力,我是无所不能的,生活是幸福的,活着是幸运的。
我计划着未来的旅途,我们站在南极洲的大陆上看着天际的极光。我们属于一体,不分性别,不分姓名。
此时此刻只是我过于性急,我也是一滩永葆青春的烂泥,我对于预知未来有无限的能力,作为一朵幻化的金盏花来感受眼前的生活,这个角度而言,我尚不期待将后的故事。我们只是刚刚相识了彼此而已。
归根结底,这只是一次成功的搭讪,没有任何激素的影响,我交到了一个新的朋友。
一切故事的发生就是从此开始的了。我还是那个孤芳自赏的怪胎,结交各路好汉,还没有意识到,真正可以驱除附身于我的孤独的人,就在不远的近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