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炼金术

摧毁——附篇:错解

novel

艾萨克突然想起了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他的雕塑面前。

艾萨克长久地迷恋着这些雕像。在成年那年,他第一次看见这位雕塑家优秀而独特的作品时,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从那以后,艾萨克对于雕塑的热爱一发而不可收。尽管囿于父辈的要求,他在读大学时不得不选择了他所不愿专研的专业,但在私底下,他从未曾停止过对于雕塑的狂热研究。无论是对于雕塑的肢体结构,还是对于面部表情的生动刻画,他都有不少的甚至可以说是比较专业的见解,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拥有极少数人才具有的对于雕塑的独特审美天赋。

正如很多人不能享受音乐之美,同样不少人不能体会画作之妙,他们缺乏可以感受音乐与绘画的“第六感官”,而先天便具有能够欣赏雕塑作品的能力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艾萨克作为此中一员,他感到无比的幸福与知足。他始终记得那一年,当他迈着年轻稚嫩却又无比沉重忧郁的步子偶然步近帕奇的雕塑时,他在内心深处收获到了那般神奇的美感与力量。这美感让他振作,这力量让他振奋,这股不可名状的奇特感受将他引向了一个无比崭新的世界。他仰仗着这份全新的力量重新恢复了昔日的神采焕发。当他振作过来之后意识到这份奇妙的感受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到时,他为自己所拥有的这个觉醒的悄悄藏匿起来的感官感到异常的骄傲与幸运。

尽管他拥有这份超人的能力,但是这并不就意味着他能够顺利地感受到每一座雕塑作品的独特之处,或者是说每一座雕塑都能够引起他的共鸣,或是敲响他心里的那座铜钟。有点类似于鉴赏现代主义文学或者是抽象画,体会雕塑作品所独有的美感与思想同样是一门耗费脑细胞的工程。然而艾萨克从来不曾因为遇到难以体会雕塑其中美感的情况便轻言放弃,他明白自己在这一方面是非常地有天赋的,并且具有相当扎实且丰裕的专业知识,只需认真地体会与分析,自己便能相当熟练地体会到塑像之中所蕴藏的美感。尽管自己经验不足,但是他几乎在每一座雕塑面前都能体会到那种仅少数人才能感到的别致的震撼。

这犹如天降恩赐的鉴赏能力的突然觉醒,艾萨克将这一切归功于帕奇创造作品的鬼斧神工。若不是因为那一次无意间接触到了这雕塑界新秀的作品,艾萨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具有这种能力,而同时艾萨克也永远不会体会到发自内心的震撼与共鸣,从而走出那段糟糕透顶的时日。艾萨克从来不曾疑惑过,他相信自己是帕奇的一面镜子,透过镜面,他能够体会到帕奇那藏匿于雕塑之中的非凡魅力,他能感受到帕奇作品中非同寻常的奥秘。艾萨克若是安泰,帕奇的雕塑便是大地,唯有站立于地,安泰才能获取源源不断的力量。

帕奇是信仰,而艾萨克是他最虔诚且最明其教义的信徒。艾萨克对此笃信不疑。

这十五年以来的四场展览,帕奇的雕塑作品在不断地更新换代。每一场展览,旧的雕塑不断地被更换成新作。帕奇曾宣告过,他会将他所有不满意的作品全部毁坏,只有他自以为优秀的作品将会保存下来。然而对这几年来的每一件被摧毁掉的作品,艾萨克都记忆犹新,他自视自己对作品的深刻印象作为他与这位不出名的雕塑大师之间的缘分与羁绊。

在第三次展览的时日里,艾萨克便注意到了这样的一座雕塑:

一个半跪着的渴求地伸出双臂的男人。

他怎能忘记这座雕塑所带给他的深刻感受:这是帕奇与之前所有作品相比所全然不同的一座作品,它蕴含着全新的力量与情感,具有艾萨克未曾感受过的无比强烈的生命力与极度渴望。无论是那双臂微微弯曲的弧度,还是那在面颊上微微凸起的泪痕——甚至那本是美中不足却成为画龙点睛之笔的裂痕。

艾萨克在那一次展览之中长久地注视着这一份作品,甚至远长于注视其他十几件作品所用的时间。他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毫无疑问这是他最享受的作品之一——直到一名同为参观者的人将他所沉浸其中的气氛突然扰乱。

“你好,伙计,”那位男士这样说,“你看这件作品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

面对有人的突然打搅了自己独享这份美妙的行为,再加上对方对于自己处于这样信仰一般的情景中虽亲近却无比轻浮地称自己为“伙计”,艾萨克感到有些烦躁,但他依旧尊敬地回答对方,“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噢,我就是好奇,”那名男士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十分随意地发问,“你怎么能对这么一件——嗯,平淡无奇的作品这么地充满兴趣呢?”

平淡无奇!他说这样一件伟大的作品平淡无奇!艾萨克立即感到了心头燃起了一阵无名火,这样一座优异的作品怎么能是平淡无奇的呢?他难道看不到这件作品具有的生命力吗?他难道看不到这件作品之中的丰富情感吗?他难道不明白那浅浅的却又有凸感的泪痕是多么的打动人心吗?

——他当然不明白。艾萨克在愤怒的同时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于雕塑的审美能力,并非是所有人都具有的,所以他不应该责备这个无知者。于是他压住心头的火焰,第一次将自己内心体会到的物像通过语言陈述出来。

第一次用语言对那些抽象的通过内心体会到的事物的描绘让艾萨克意识到,这是多么难以完成的艰巨任务。在他解释了这座雕塑所蕴含的情感之后,那个男人脸上疑惑不解的表情烙在了艾萨克的记忆之中。艾萨克不得不承认叙述这种非同寻常的抽象思维的艰难。为了使这个男人的疑惑消除,艾萨克不得不向他评析视线所能捕捉到的这座雕塑的实体之美。他熟练地运用着他从书籍之中掌握来的专业知识解释着这座雕像的结构与线条之协调,面部的精致与神韵。

对于一个非专业的人士而言,在听完了艾萨克——无比乏味——的评价之后,男人不以为然地无意识撇下嘴分析道,“你说的这些,还不如这雕像身上的裂痕有特点。”

撇嘴,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是对艾萨克对于雕塑专业知识的深刻研究的否定,还是对于这雕塑作品的蔑视,对于艾萨克而言都是触碰到底线的愤怒。一个门外汉这样侮辱了自己的人格,甚至这样侮辱了自己的信仰,艾萨克狂躁地抛开了几秒钟之前自己儒雅的风度,甚至不能克制自己地抓住了对方的领子嚷嚷着大声叱责对方。若不是管理人员及时到来,艾萨克还不知道会怎样地大闹一通。

——偏见,对于信仰的执着,以及对于自身能够体会到帕奇思想的自信甚至到了自负的程度,艾萨克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与见解。“他怎么能这样侮辱这份伟大无比的作品!”这句话时常在艾萨克的脑海中回荡,四年后的第四场——也是最后一场展览这份幸存下来未曾被雕塑家否定的作品证实了艾萨克的想法。

——是的!这份优异的有着强盛生命力的作品是无与伦比的,没有人能够像那个该死的门外汉一样用那样的语言侮辱它。这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与帕奇是真正含义上的知己,如果他们发现了彼此——艾萨克感受到了雕塑的渴望,当那位伟大的工匠在那一刻站到他的面前时——在终于与自己心中的信仰对象进行对话时,艾萨克感到了一种像是最初见到帕奇作品时的情感,还带有一些混乱的情绪。他想要告诉帕奇他们是如此的接近,如此的亲密,如此的……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是艾萨克永远不曾想到也不敢想像的:当艾萨克眼睁睁地看着帕奇那件伟大的作品被掀倒在地碎成一块块裂开的石膏时,艾萨克感到痛心疾首——他反问自己怎会作出那般不负责任的回答?他明明是明白这艺术的伟大之处的。他没有用心,对于那个门外汉的无比憎恶让他的见解出现了误差,或者可以说——艾萨克自以为是地构建了自己的谎言。

当艾萨克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时,他再一次重新审视他曾经所无比神往的作品残骸,他反问自己是否真的拥有对于雕塑的审美的独特能力。艾萨克感到这十五年的光阴在一瞬之间变得虚假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似乎自己曾经在可笑的幻象中生活了整整十五年——连那不曾对雕塑有过丝毫研究的门外汉都知道帕奇作品的独到之处正是那些似乎是败笔的裂缝。

难道那真的是点睛之笔吗?还是艾萨克一直在错误地审视这雕塑家的作品,若是如此那么曾经受到震撼的感触是真正存在的吗?艾萨克却在泪流如注的时刻愈加明确了自己的错误所在,而自己是本可以明白这座雕像的不同之处的。

——正是那些微小精妙的裂缝处才是这些杰作的精魂!艾萨克本该明确的,若他真正地花些功夫在上面,那么这件杰作也不会受此残酷的判决。而主人的夙愿也可以获得满足。可是现在意识到事情真相为时已晚了。

“我本可以懂得的——我是懂得的,我因为不够认真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明白道歉是没有用的,现在事情变得糟糕,但是我不会让它变得更糟糕。在将后的日子中,我会仔细体会,并且我更加懂得你的作品,我将用行为向你证明。哪怕它已经是碎片了。”艾萨克不得不这样思考,不得不这样承认自己的错误,他没有其他办法,因为若不这样的话,他将会失去他终生的动力,他将会意识到自己度过了一个怎样荒唐的十五年。他不敢假设自己比那个侮辱自己的门外汉更门外汉,他不敢想象他十五年来专研过的无数雕塑资料所花费的心血统统付之东流,他不愿失去信仰。

总而言之就是:比起残酷的现实,艾萨克只愿不断地想起在他十八岁的那一年,在A市东北部郊区图书馆的地下室中,一座塑像让他无比震撼且感动地久久伫立着,夕阳的余晖将那刚刚受雨洗礼过的泥土染得格外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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