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解炼金术

时间旅游者

novel

困意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我脑中的恶魔跳着舞。双肩包,烂球鞋,及膝的男式破校裤,顶着一团天然卷的棕色毛发,还有一副高度近视的眼镜。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被困在一个十三四岁的普通孩子身体里。 我要不是一个梳着整齐背头的白领,就是一个温雅端庄的家庭主妇,怎么说我也是个有三十来岁的成熟男人了,可我怎么进了这小毛孩的身体里。感觉出了大糗,从未如此狼狈。 这么说的话缺少背景,简单介绍一下我的生活。我一直都在时间与空间的间隙中不受控地穿梭,控制不住方向,控制不住力道,我不停地进入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体验过不同的生活。眼前是厚厚成摞的书堆在面前,课本以外,还有很多本课外书。花白胡须神似阿基米德的授课教师大声喝斥: “安东尼奥,把身体从桌子上支撑起来。” 好吧,在这个孱弱而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孩身体里我还有什么选择吗?戒尺是个叫所有孩子都感到惧怕的东西,于是我撑起来,在这个名为安东尼奥的孩子身体里。 困倦,只是困意席卷而来,我的眼皮阂上一半,强打着精神,眼睛上翻。煎熬着等待着下课。这日子难捱,倒像是已经过了好多年一般,我反复质问着不存在的某个人物,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其他地方去?任何身份都好过现在这般疲惫不堪的狼狈。 于是我凭着这副身体的本能回到了家中,破败不堪的家中,一个并不年轻的女人,不知是阿姨还是母亲。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更小的男孩,一个吵闹的婴儿。没有成年男性。她叫我,安东尼奥,安东尼奥,但是后面的话我没有一句听得清晰,我陷入了具有巨大压力的混沌之中,两眼冒着金星。 这是我们的房间,拥挤而简陋不堪,厨房与睡床隔着一块挡板,这就构成了我们的起居室,睡床一大一小,间隔了二十公分,还有比这更糟吗。浴间狭小却好在单独一间,稍许获得一些安慰。尼诺阿姨在做饭,她亲切地叫我,走到我面前,倾诉着,露出悲戚的表情。可我什么也听不到,困意再次降临,笼罩了我。我甚至看不清世界,一切都变得漆黑。 视线开始逐步聚焦,一本手抄本出现在眼前,显得似与我有什么深刻的联系一般。不知为何我对它倍感亲切,打开后我看到了许多抄写的段落,小说,诗歌,一些没有逻辑的只言片语,字迹潦草稚嫩出自一人。恐怕是宿主所作,我这样翻着想道。 我感到无比地困倦,周公就在我脑神经处晃来晃去,可我怎样也睡不着,我在一个极模糊的边缘中抽搐着,这感觉真是生不如死。谁知道这一次不幸的奇妙旅途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愈发渴望着从这种虚无与绝望无助的环境中脱离而出,可似乎越这样想就越没有办法脱离而出。 我保持着高度的清醒仍旧困倦无比。困意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我脑中的恶魔跳着舞。就像在梦游一般,时间过得迅速,很快天明,新的一天。不是梦,没有梦,我甚至没有睡着。我在聋哑的世界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前往学校。 史蒂芬是个残疾,心智不全的残疾,他向安东尼奥灌输着恶毒的言语与思想,而安东尼奥似乎疲于反抗,未曾反抗,即使我驱使着这身躯希望他有所反应时,他也毫无波动。 进入了一种无法反驳的状态。我只好奇着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新的旅程里去,小娜塔莉是三岁的智障,她不是婴儿,却不言不语不会站立,只会哇哇大哭呕吐与昏厥。 经历了几天噩梦却没有任何梦境的生活后,我在极度困倦中终于沉睡下去,这一觉,沉甸甸的睡眠,比任何一百万现金的分量都要有质感,比任何资产都更令人安心。 资产,钱,对,这个家庭非常需要钱,女人需要,男孩需要,女孩需要,而安东尼奥似乎只需要管得住温饱的钱。靠着低保过活的一家,女人没有办法挣钱,男孩没有办法挣钱,女孩也没有办法挣钱,那毫无疑问,唯一一个养家糊口希望的重担边落到了安东尼奥身上。可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并没有工作的资格与能力。 我为什么还在这里饱受煎熬?! 我打开安东尼奥的日记翻阅,我还是对周围的世界无所感触,那些来自远方的斥责,呼唤,恸哭,我都毫无所感。安东尼奥还可以控制这副身体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陷入了无法脱离无法沉睡的痛苦之中。我曾进入过穿红裙的吉普赛女郎身体中,相应着桑多尔·裴多菲“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精神呼吁,我曾进入过奥地利医生的身体里,为了女友放弃情欲,殉情一般死在郊野,我曾进入过一个落魄乡绅身体里面,与他忠诚的奴仆闯荡江湖……可我是谁,我在不断地穿越中似乎脱离我的本体太久了,我用尽浑身力气似乎要把安东尼奥的日记本捏碎,我在极度愤怒中在本子上写下震耳欲聋的问句,那是哲学世界中最经典的三个究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然后我大声惊叫着,声嘶力竭地呐喊着,把灵魂都要震碎一般。所有人看着我,我精疲力竭,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我经历了我毕生都会永远渴望的,安稳惬意的深沉睡眠。 当我醒来,我感到神清气爽,心情舒畅,我躺在床上,未到清晨,尼奥阿姨坐在床边憔悴不堪地瞪着我,大感吃惊,我跳起来,兴奋不已地大喊,我没事了,我没事了,我是安东尼奥,她突然浮现出久违的无瑕笑容,不带任何顾忌一般,连怀疑都不带有半分,可随后她又悲戚下来。为什么呢?我不清楚,我只是不停喊着,我没事了,我没事了,我是安东尼奥,我没事了,尼奥阿姨…… 我开始模糊地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话,她说,安东尼,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吧,不用去学校了……可是如同反射性一样的固执,我这身体就像义无反顾一般站起来,拎上书包从家中大跨步走了出去,如同负起救世的使命一般。 今天状态良好,尽管我还是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今天状态良好,尽管我还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今天状态良好,尽管我还是感到深刻的压抑与痛苦……可是我逐渐又开始感到困倦,声音变小起来,我翻着白眼,像无数课上犯困的学生那般,老师不再叫唤我,我摇晃头想要使自己变得清醒。我把安东尼奥的日记本取出来翻阅,他看起来是这个班上最大的孩子,也许是复读。说不定。 可是我感到更困了,我知道是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我出现了幻觉,安东尼奥像是同我一呼即应一般,他像能读穿我的人生一样,他用第三者的笔触刻画了我毕生所有旅途的主人公,他们的美与丑,痛与恨,爱与幸福,希望与绝望。困意把我按在地上摩擦,我脑中的恶魔跳着舞。这困意督促着我沉睡,我仿佛可以睡着了,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梦境,美梦,梦魇,轮番上演:特丽莎会因为托马斯的不贞失声痛哭,托马斯却希望只面对一只燕子才会产生性欲,卡门不要情郎甚至情愿被何塞杀死,堂吉诃德比想象中更聪明,上校在不断重制的小金鱼中倾泻着再也无处安放的深爱,哈姆雷特在注定的悲剧中优雅谢幕…… 散场的铃声响起,我从睡眠中醒来,充足安心的一觉,踏实的一觉,我睡过了一整天,似乎还在恍惚的梦呓中一般。 ——但那个瞬间——那一晃而过的感觉却突然使我清醒起来,强烈而熟悉再现的感觉:那些奇遇连梦都不是,只是我可怖的臆想! 我,我不是任何人,不是那个三十岁不停穿梭各种奇遇的男人。我是安东尼奥,一个重度贫苦家庭生育成长的十四岁的少年。回忆随着清醒充斥了我的大脑,所有压力绷紧了神经的时刻,那些争吵,伴随号啕大哭一同涌出的泪水,崩溃,母亲的无助,我的软弱与逃避,随着精神的断裂,接踵而来的自我逃避……一直以来的自我逃避……在那一个瞬间突然什么都清醒了起来,我全都清晰地回想起来了。 ——我不该如此,不是尼奥阿姨,她是我的母亲。我从未进入过任何人的身体,那些泛黄的书页,昆德拉的小说,这桌面上的铁证。我再也不可逃避自己,我要把所有过去都捡起,我要承认一切的重压,还有人需要我,对我失望透底的弟弟,因我与母亲的争吵而无人看管惊吓到重病瘫痪的妹妹,我的母亲——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路跑回了家,抱住她放声大哭,再也没有任何掩饰与逃避: “尼奥,妈妈,我没事了,我没事了,妈妈,我没事了……” 她无声地哭泣着,那苍老的容颜是岁月雕刻的证明,史蒂芬看着我们,我们过去抱住了他,抱住了妹妹。当我回来之后,生活开始见到了光。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我从未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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