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画一幅人像,格雷厄姆问他:这是谁啊。
他说,一个外表是个女孩却执意说自己是男孩的人,在我的这里出现,经常出现,还有梦里,模糊的梦里的形象,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形象,就在刚刚,所以我想赶快画下来。
格雷厄姆问他,你确定没有在现实哪儿见过她吗。
他说,见过,但是不是在现实,他补充,不是只有一个现实。他画的女像微低着头,眼朝下看,笑着。
格雷厄姆说,这女孩的神情像你的,你很常是这个神态。
在喝酒的时候,聚餐的时候,被女孩搭讪的时候,听歌的时候,这一首,他放下画笔转过身把琴抱起来,抱好了,拉了一首。格雷厄姆跟着节奏摆动身体,问他这是什么曲子,他说是萨拉季娜的曲子。
萨拉季娜是谁?
一个丰腴的胖女人。他说。
出自哪儿?格雷厄姆问他。
出自她的世界,我从未亲眼看到过,亲耳听到过。
格雷厄姆背后发毛,科尔温发现了,他笑了笑跟他详细解释:我指这儿(他用手指指着太阳穴),它们都从这儿来,我觉得这不是我的想象力能够描绘的,我相信那是另一个世界,她来自的世界。
格雷厄姆觉得这个男人天真烂漫得像个女人,他说你真是个艺术家,我可以帮你出版一下这首曲子,你有没有考虑把画和故事卖掉。
科尔温说曲子不可以,画也不可以,故事也许可以,也许不,我不是专职小说家,不应该出糗。他把琴放下继续作画,他想她也拉琴,他总这样觉得。
所以你是爱上这个女人了?看起来只是个女孩。
说不好,万一是个男孩呢。
我想如果科尔温被画上我现实的画架,大家也会推测,你爱上这个男人了吗,我会说,说不好,万一只是个女孩呢。如果他是长发我会爱上他,如果他叫Lily我会爱上他。
格雷厄姆问他她是什么样的。
科尔温心想,和我一样的,说,她知道我很多事,模糊地知情,我也一样,但也许更模糊,有些事她不愿意让我知情。她就像这样的,像画里这样的。
这还能是个男孩吗。
说不定是,她很固执。
你不会爱上一个男孩吧,格雷厄姆打趣到。
和性别又有什么关系呢,是一种感觉,科尔温的笔在人像心脏的位置打圈,一种紧密联系的感觉,尽管她对我而言是未知,但是我身上系了无数条连向她的线,没有连在对应的位置,而是合为一股绳,她紧握,我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出于一种动物性本能,心脏的位置被一层层交叉重叠的圈涂黑,科尔温说她这里已经全是污浊溃烂的东西了,但是只是一层现象而已,没有丝毫影响到她。
你又要说生命力,格雷厄姆说。
不一样。
格雷厄姆在想露易丝,他不知道是在这个人像的气息缺席时科尔温向他倾吐的记忆,科尔温现在已经29了,和她的故事纠缠到不知何时中止了,但记忆长存,时常蹿出他的嘴里,意识到后又打住,即便已是极偶尔,与其他女子的记忆与经历交叉传递着。爱情值得歌颂,过时的爱情仍是如此。
科尔温在想不一样,可以把生命力这个词赋予在她身上吗,赋予在一个了解了我一切生命力感受的人身上,她给我带来生命力了吗,那些一瞬而逝的幻影,放大的心跳声,是根于种种因素后产生的荷尔蒙大爆发,但荷尔蒙的爆发只是真相与性取向结合的表现而已,还有独立于荷尔蒙存在的,更为重要的东西。
不是生命力,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格雷厄姆继续问,你说她这儿溃烂了,然后呢。
很奇妙。科尔温说,溃烂,我们过去用这个去评判,有的人经历了溃烂的经历于是他们整个儿都溃烂了,是一种放纵的溃烂,符合因果论却不该在结果论里出现的溃烂,但是她因果论与结果论都结合了,她溃烂的地方就溃烂她警醒甚至可能是邪恶的,但是溪流清澈,树叶被虫蛀了洞,纸张像这样被捅穿。
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的意思就是即便如此(他用笔尖指人像的心脏),我仍想爱她。
科尔温,你知道吗,有翅膀的同时我们也需要着陆休息。如果你不再温和善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剪断我紧缠手里的线,弃之远去。如果埃尔温出现在你的生活中,那你就爱他,因为那是没有记忆的我,在你的现实中真实存在的实像。你知道什么能带给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