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那盏路灯时才注意到他身后不知已经悄悄跟了他多久被灯光拉长的纤细身影。他有点恼火,今天不是顺利的一天,一天的忙碌奔波后他并没有心情和那个小女孩玩躲猫猫的游戏。他本想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但那影子时刻提醒着他身后跟着一个叫他烦心的小麻烦。于是他停下来。 那个小小的影子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站住了脚,随即响起了孩童独有的小小窃笑。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笑声戛然而止。没有回音。 “我今天没有心情,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些小孩子的把戏,这让我很烦。”他转过身来,锁着眉头,一面说着一面看着那还没他半身高的小女孩敛起了自己的笑意。 露易丝绑着亚麻色马尾,穿着一条红色的棉布裙子,她软乎乎的脸雪白,颊上有几颗浅色的小雀斑。她站得直直的,背着手,紧盯着汤姆的瞳孔。 汤姆依旧锁着眉头,但是他有些无所适从。他猜想不到露易丝在琢磨些什么。她很活泼,却不太对自己讲话,只是常常笑着。孩童常常叫人感到困扰,你永远也猜不到他们的小脑瓜里装了些什么。不过汤姆意识到,这个天天挂着笑颜的小女孩此刻正因为他而十分的不高兴。 汤姆想叹气,但他没有。他一面蹲下,一面缓缓吐出肺里那口气息,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旧报纸,玩着成年人的把戏,变魔术一样地折了一只小纸船,他拉过露易丝藏在身后的一只手,将纸船放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把纸船衬得很大。露易丝的眼里放着光,她并没有看她刚刚获赠的礼物,而是依旧望着他的眼睛。 汤姆锁上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头,“快回家吧,我希望我刚才没有吓到你。”他的语气中只剩下儒雅的柔和。 露易丝恢复了满面的笑意,她望着他的眼睛慢慢向后退着,然后才兴奋地跳转过去,捧着纸船啪嗒啪嗒地跑出了汤姆的视线。 孩童常常让人困扰,却同时又让人无法否认她的可爱。他慢慢起身,不禁含笑,汤姆转过身来要继续前进,那路灯却又重新唤起了他刚才的记忆,他的胸口升起一团古怪的情绪,它令人痛苦地从小腹一路涌到胸口,堵在心头,仿佛两肋被重拳猛击。那纤小的身影,红色的小连衣裙,柔软温暖的小手,女孩子脸上浅浅的雀斑,与她脸上那甜美的绽开的笑意。
汤姆用了一阵子才缓过来,他的呼吸恢复顺畅,心跳渐趋平稳,堵人胸膛的古怪心绪也散开来。一切如初,他又重新踏上了归途。 而对露易丝而言,平复这天真的情绪还需要一段时日:她早在他必经的路口等候多时,他一出现,她便悄悄跟上,一路上难掩小小的激动与喜悦。她不是要他陪她玩游戏,也不是要他的小纸船,她的小孩子把戏只单纯地想骗到他一个甚至不需要带上笑意的注视。她只需要看上那么一眼,便可以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去。天色渐暗,着急的母亲也早已在原地等候多时。 而他随手折下的一艘小纸船,不知会成为孩子日日夜夜捧在手心里多久的一件宝贝。 即使随着时光消逝,汤姆早已忘掉那时胸膛中溢出的波澜与涌动,露易丝也会在成长之际遗失他的小船,忘掉自己小小的时候便在每一个傍晚守在路口的习惯。这段令人回味无穷的故事成为他们彼此所遗失在记忆角落的一本小书。 但同时,那细微的情感冲动与孩童时期的固执天真,它们易逝,微不足道,却可以在不知多少年后的某个时刻重新闪现而出,触动他们那些或许依旧充满活力或许早已变得麻木的灵魂。那小小的脉冲信号,都将成为于生命中可能被麻木所同化的每一秒而言的弥足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