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有那样多的同父母一起待在一起的机会,繁忙而老实善良的四处奔波的生意人留孩子在家里由严厉而忠诚老管家管教。他盼着礼拜天,那是不会缺席的真正的一家人的日子。
他记得小时候小小的自己跟着父母去教堂,每周日早十时准时的礼拜,那个时候他还不理解信仰的含义与意义;他模仿父母和周围信徒的动作与脸色,他也还不能够理解“神圣”的意思,神父说“上帝是伟大的,他为我们赎罪,我们都是他的孩子,应用一生向他效忠。”他还不能够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用他这个年龄能拥有的所有认知与虔诚,同自己的父母一起做着祷告。
“圣水是天父的血,圣果是天父的肉”,他接过神父发过的食物,他没有直观感受,他反复默念这样一句词,像是一句难以琢磨透彻的古语。“愿我们在天上的父保佑你。”像老管家教过的礼仪那样,他规范地进食,同父母一起感激地、安静地、胸怀一片赤子之心地离开。
这是每一周的日常,听话乖巧而不知所以却虔信的小小信徒,每一周循环着同样的生活。可是他有着孩子的天性,礼仪压制着孩子的玩性,他装配着人们所共知的懂事与苍白。直至一日事故的发生,一件意外的山体滑坡事故发生,他再也没能看到他的父母。
到了告别的时候,忠诚的老管家打理好远行的行李,教父主持了葬礼,他看着父母的棺材被深埋在土地中,他知道那里面空空如也。他没有哭,礼仪限制了他,他很久以前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内心深处挑起暗涌,一层又一层浅浅的却又稠黏的波澜跳荡起来,天空飘起毛毛雨。他用苍白的脸色看着神父,神父爱怜而无我地用手指触过他的额头,“他们是上帝爱惜的孩子,愿我们在天上的父保佑他们。”
“少爷,是走的时间了。”老管家说。这是一个周日,他们的日程改变了,早上十点的礼拜取消了,那个时候他们在公墓,他刚刚送别了他的父母。他理解了,这么接近的是死亡。他一只脚踏上马车,却又从阶梯跳下来,他一路奔跑,老管家呼唤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予以回应的是没有掩饰的沉默。
“愿我们在天上的父保佑你。”
他很歉疚,但是他有一个必须去的地方,他没有见到他的父母,可是他觉得,他们在等着他。于是他奔跑,他跑,跑,像个孩子一样;那年他十一岁,柔弱得像个女孩子,他气喘吁吁,他不停地跑,他坚信某处有人在等他。他解开礼仪的约束,解放孩子的天性,他向教堂跑去。
那时正值黄昏时分,早间的雨淅淅沥沥飘了一整天,小雨滴规律地在他柔顺的毛发上铺了一层细腻透明的水珠,夕阳的金红相融的余光逐渐收敛却愈发聚集。他踏入教堂打开的门,里面空旷,无人,灰暗,抑压,外面飘雨,无人出行。他走,前行,去熟悉的位置边上等父亲母亲,他站在过道口。
可是他这一刻突然看到夕阳的余光穿透教堂的彩窗,五彩缤纷的菱形在变幻的光泽下如同渐变流珠,彩窗上的圣母像在波光涌动中迭起层层光浪,零星的光影跳跃耀得灼眼,光的线条在教堂的地面勾勒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面。地面犹如七彩的水波荡漾,轻晃,这唯一一扇彩窗在教堂昏暗的室内发着灼眼泪流的圣光,他难以描绘心中的情绪,透过菱形勾勒出来的慈爱的圣母像的彩窗,他看到了上帝的迹象。
他难言心中的词汇,泪水汩汩流下。他不掩心中膨胀的情绪,一直低声啜泣。在这样一刻他突然理解了信仰为何意,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那一刻上帝向他显现而出的神圣的印记。而当他停止哭泣时,他发现老管家不知何时就已举着伞久久地站在教堂的门口了。
老管家说,“请走吧,少爷。”很快他恢复了常态,小小的绅士用端庄姿态与得体的风度向门外走去。
很快便夕阳式微,彩窗黯淡,迹象消失,整个教堂恢复了平和安详的原样。等他坐上马车,管家拉起马缰。于是他们驾车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