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冬日终于到了,无法用幸福去框限这条概念,砭骨寒气是在死寂中翕动的生命气息,无法描述这一如同宗教般的青睐与信赖,我是属于冬日的,要把自己献给冬日的,不明晰的旧日却让我的痕迹清澈,像渡鸦一般蹲伏在凛冽空气中的冰凉石碑上。
在逻辑严谨的论述世界里已待得太久,染上的颜色也是宗哲的肃穆与静谧,与冬季共生般的颜色,也意味着五感尽失,技艺日臻精进,如同把自己献给冬日一般,也几乎把自己全然献给了荣格或集体潜意识的疆土,成为效忠此地的锋刃,也愈发凝练,直至组间休憩时看到了不同的色泽。无从责备修炼的专注,因为我向来是不知道自我的倾向当落地何处的,只是一团懵懂又莽撞的火焰,在结冰湖面上驰行,而冰面融化又再冻结。
但冰面始终是记录了那来与去的迹象的,并始终随行于我悬浮的下方。而色泽拥有一种惊人的美,在无数我不可理解但他者却可以理解的区间,也在些许被我窥见一斑灵光乍现般似乎理解到了的区间。这种美丽是与我今所效力与信仰的凛冽之美所相悖的,它是藏在《凯罗斯》里的“这样的对话就像岛屿,字句相连变成大陆,而周遭一切都在崩塌”,是策兰在诗句里写下的“秋天从我手里吃它的叶子:我们是朋友。/我们敲开果壳剥出时间,教它奔跑;/时间又赶快回到壳里”,是尼采在《查说》里记下的“他称大地和人生是沉重的;重压之魔就想要这样!可是谁想要变得身轻如鸟,他就必须自爱——这是我的教言”。这种美是一种通感,它可以把一种由纯粹情绪感受捕获到的信息转化为一条带着光辉襟冕的通用话语,并把由字词无法通述的秘而不宣的泉涌以此媒介传诵出口,而多数人是由着强烈的印象得以使概念深入人心的,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罗伯特·所罗门在《大问题》里记下一条并非我天然所能理解的观点,他说哲学论述可以尽可能地优雅有力,也就是说哲学论述是可以天然地具备美而不必刻意地回避它的,而他举出平平无奇的例子是:「也许苏格拉底本来可以这样说,“每个人都应当思考他的生活,因为至少有的时候这样做能够帮助我们摆脱困境,使生活更加值得过”,但这样一来,也许就没有人会记住这句话了」。原句正是那条著名的“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在对比的时刻我察觉到自己对第二条论述极其自主的抗拒与对前一条论述的自然地理解与赞同,我确实无法复述第一条的表述,但毫无疑问是可以轻松地理解并接受它的概念的。尼采在《朝霞》里写下魔术师与他的对手,这种生动也是我无法辨明的,相较《朝霞》步步深入的循循善诱,我更习惯《查说》里精进的开门见山:不必考虑受众,构筑全然着力于切中肯綮。同样具有美感,但唯有服务于描述核心的美感可以被我尽己所能地观测到,同样如薇伊的《重负与神恩》,可以轻松共鸣,但她与主教的信件往来却无法在委婉深情的交谈中理解太多讯息。
他们正在以人类通用的字词交往,并让情感自发相互交织。但这片沃土却有如带着客观的疏离天然地隔绝我。我几乎无法扼灭地感到自己深处一座除我之外再无活人的孤岛,孤岛如无法融断也无法与大陆接壤的冰层,在洋流里漂泊。痛苦的感受生出,我并不能体会到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毫不费力地代入到卡夫卡的《煤桶骑士》,女主人关店时不带恶意地抖动解下的围裙,成为了信号传输失败的冷漠拒绝,他怎会不知道自己的湮灭是因为自己浮于半空的轻,因而无法被识别,那叫号不是责怪,而是一个可怜人飘去冰山之巅前发出的最后哀鸣罢了。看《爆发夜》深深代入,男主几乎做了每一条我会做的同样抉择,连对话的语气都八九不离十,同伴指出:他只是在对着自己说话,没有真的跟别人交流。
如果我记述的情绪直白就是无法被理解,无法被察觉,那我也要记录那些时刻,惊讶,困惑,失望,嫉妒,恐惧,孤独,悲哀。夜夜噩梦萦绕,恐怕已成心魔,趴在被寒潮卷走的冰层上,划不回游向人类社会的路。突然失控的感受会被视作退行吗?反正看起来是平静的,总是平静的,那么所有的直白信号都不作数,煤桶早就飞出外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