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各自为政 2026年10月16日 春琴抄▪各自为政 谷崎笔下对女性客体进行神化的倾向,在他的诸多作品里都有表达,但更多是对人性关系的写作意愿,使每个个体都以孤立自主的形态在有效场景中融洽结合起来。主体性明确的角色不仅是男性的温井,也是盲女的春琴。二人立场明确,或主仆,或师徒,没有人光明正大地违背自身身份职责,与《戏梦巴黎》中的双胞胎相比,伊莎贝拉和提奥要扮演的三者合一或各自分离的角色都是因为无法置世俗的限制于不顾,一旦限制解除后,便敞开自我投向内心深处所期望的彼岸怀抱,但在谷崎的作品里,不同人认领的角色都是符合自我本心期待,春琴的跋扈高贵,温井的恭良谦卑,作品中并没有过多着色于春琴的心理描述,温井所承担的作为春琴仆从与弟子的角色,全是为了以被神化的春琴形象为核心,展开自己以此为主题作画的人生蓝图,无论是爱屋及乌学艺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还是事事以小姐为先尽心尽力地侍奉,温井自我意识的种子以此为机遇萌发。而向来跋扈众人围绕的春琴选择温井而非他者作为自己身边常伴的对象,也不仅仅是出于温井侍奉的周道,借温井打发时间取悦,更重要的是察觉到了温井因侍奉自己而起的学艺决心,这成了二人真正缔结联结的正式登门槛。对春琴而言,众人的侍奉是因为自己的地位,无论是作为师承春松检校的得意门生与琴艺大家,还是以美貌和盲眼的神秘感闻名的富家闺秀,身份是一切理所应当的最基本保障,而这些身份是客观的,不需要决心就可以示忠心,但温井的决心却根植于自身主观,与自己本来此处当学徒的动机截然不同,因为春琴的所有客观条件让温井得以神化赋予春琴这一个体全然特殊的意义,而这片执着恳切却从未声张冒犯过边界的赤子之心因温井的自学暴露而被春琴注意到,从二人缔结师徒关系的那天起,温井真正被“加冕”,二人的联结在一幅以世俗关系为锚点的画作上正式展开。 而这份联结仍然是以孤立的个体为节点的,春琴要温井的存在证明自己高贵完美的天人印记,温井要春琴的存在作为自身的使命,即便已有事实上的肌肤之亲,因目盲而生出自尊自强个性的春琴咬死不认账地说着轻蔑温井地位的话语,而温井也毫无犹豫地协助她完整这一套说辞,只有这样两个人的自我实现才能毫不受损地维持下去。直至毁容事件发生,春琴得以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语:“我宁愿让别人看到我现在的这副丑样,也不能让你看到”。温井戳瞎自己的双目以求春琴安心,即便出于受挫与感动,春琴已不再坚持过去拒绝成婚的自尊心,但对此避之不提的人却同样还是温井:“……他的视野里,只有过去的记忆。倘若春琴因遭灾而改变了性格,那么她就不再是春琴了。佐助的脑海里永远是那个骄傲的春琴。”温井失明后提到:“世人都以失明为不幸。可是我自己失明后,不但没有这种感觉,恰恰相反,觉得这世界仿佛变成了极乐净土,仿佛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住在莲花座上似的。……”因为事故失去了骄傲的春琴因祸得福得以领悟更加细腻开悟的琴艺,而失明的佐助也选择了对客观条件的失明,他对信仰的载体进行了无止境的美化,沉浸在自我的信仰叙事中,没有因事实偏差的丝毫脱轨,甚至到了炉火纯青的虔诚程度,即便春琴逝世,自己逝世。二人的关系一直以来看似女强男弱,但自戳双目的温井却有力地驳回了这个观点,在联结本质的底色里,两个人从来都是独立乃至孤立而平等的,而尤其美好的是,春琴并未因自身骄傲破灭就干扰温井的理想,温井也立即做出了最极端也最明智的抉择,失明是他内心圣堡最高的护城河,由此,没有任何事物再有可能动摇他的根基与信仰。 2026-10-16 book
爱欲之死▪狭隘的待选项 2026年9月30日 爱欲之死▪狭隘的待选项 当今社会的“爱情”无非代表着需求、满足和享用。 第一次读《爱欲之死》的节点大抵在22年底,赞同此中部分批判的结论,但对其优化后凝练的观点不置可否。那个时候自己也仍浅显地保持着孪生或共体的信仰,故而对书里反复强调的对由“自恋”而来的“同质化的地狱”的批判和对走入“不可支配的绝对他性”的来自“他者”的“乌托邦”的大力提倡感到怪异,人是不可能爱上带有“异质性”特征的任何他者的,在爱的选择中,人是自带倾向的,无论是在韩炳哲看来被“资本主义”/“消费主义”(而这次重读时注意到书友犀利的点评:“作者所说的爱情在哪种经济制度下才有可能存在?”这种把对客体的态度直接和经济/意识形态相绑定的批判方法也是我无法苟同的)消亡了的爱情里:被爱者成为提供审美/愉悦的被消费对象;还是所谓“同质化的地狱”——“整个世界只是自我的一个倒影”;或是韩提出的让自我不得不无能为力地在他者中死而后生的爱情。抛开对表象的复杂辨别与归类,韩并没有点出其中最本质的可能导致匮乏的共性——对隐隐中要求客体符合投射需求的高度依赖——但他似乎已然满足了处于其中的某种处境,就是使自身献身于在失序中崩解的对不可控他者的爱情,并享受此间的一切体验与冲击。 韩的爱欲之说更近似于宗教,带有因不可控与未知边界而膨胀丰盈的奇迹的引诱,还有身处其中飘飘然的迷狂与疯癫,对爱的需求成为对被上升为神明的对象的全然依附,而这被选为神明的对象的所谓“异质性”也隐含着可以被解码转译的另一类型的“同质性”,只是因并非主场而无法预测故而带有无限潜能和希望寄托的神力,如果从这一个角度审视,不得不指出他所批判的错误的对比项,所谓“同质化的地狱”,是他限定死了自我的边界,脆弱,与自卑;这便使他的理论带有一种自我贬抑的底色:自我是有限的、自恋的、有罪的,必须通过他者的否定性来被击碎、被救赎。而若爱欲论便是使每一个个体都怀有如此本质的批判投身于他者,是否是使有限与弱小在对来自他者因不可控而显出无限的幻象里得到投身于宗教神力的想象中的极限与迷狂?韩又拿出黑格尔的片段为自己的观点做背书,顺势提出: 绝对意味着不受限,受限的精神只会表达自我意志,避开他者的存在;而绝对精神则意味着认可了他者的负面性。……绝对精神的生命力源于“死亡的能力”……它更愿意直面消极的部分,并与消极面共存,它的绝对性恰好体现在它直面各种极端和负面情况,并将它们包容在内——更准确地说,将它们封存在内。纯粹积极的、由肯定性主导的地方,是不存在精神的。 …… ……爱情也是一种完全的闭环,因为它可以牺牲自我,将自己交付死亡。“爱情的本质”在于牺牲自我意识,将自我置于他者之中而导致忘我。 韩将对消费主义的批判迁移到“自恋”上(真的忍不住想吐槽“将爱置于死之对立面的经济学”的单因谬误,又联想到书友的犀利评论:没有消费主义风潮这种“爱”就不存在了吗),强调置于他者才可忘我,却没有真正提到过“自我”的界限与“他者”的“自我”的界限相比究竟劣势在何处(难道“他者”的边界因为不可控的特质就必然可以成为“自我牺牲”后的无限?),也没有指出过在被强行嫁接过来的消费主义陷阱外——所谓的“自恋”到底具有何种缺陷。如果对这两点重要区分只言不提,文本内就无法避免出现带有各种各样逻辑漏洞的换汤不换药的陈述与论断。 但按下不表这些略带瑕疵的论述,韩炳哲的爱欲论仍是有可取之处的。弗洛姆在《爱的艺术》里指出过自我的最大困境源自于作为个体的孤独,韩炳哲的选择是将生命体验的重心置于汹涌强烈而不可控的体验中,这是一种宁愿冒着自我折损的风险也要全身心投入其中的对情感本身的需求,而源源不断的迷狂可以作为某些特征人群赖以生存的核心。弗洛姆的解答则更温润,他提出爱生的理论:爱是看见、理解、共情与感受,他认为爱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活动,比起韩反复强调的自我牺牲和置之死地而后生(很容易误导寄希望于死的人偷换概念代入其中),弗洛姆提出生命力的爱是与死对立的。 而源自印度哲学的《瑜伽经》或是《奥义书》则提出更核心的论断:使人专注于感官而非专注于感官对象。若借助荣格派的观点去理解,则是人有着感知与判断的本能,而这些本能的意义是使人适应世界并在之中自我实现,自我实现便是使本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从内部出发的需求需要通过外部的材料与媒介得以实现,但色空一体,不作我执。即便人的意识与意志是有限而带有偏好的,专注感官而非对象的关键仍然是心怀敬畏、谦逊与尊重,当自我既不怀疑也不虚妄,而是看清自身的着力点去投入实现感官需求的环境中,一切源于虚渺的苦痛体验就尽数消失了,而那些可以被解读吸收的“异质性”也并非成为彻底使自我分崩离析的“他者的乌托邦”,而是成为某日也许忽然复苏的伏笔,那是同本能中天然的感官功能所冲突但也共存的新的感官功能,在无法适应的世界边境上,“异质性”的见解成为绝境下的参考项,悬垂峭壁时,“他者”的洞见也许就成为那灵光一闪后绝处逢生的启发,于是自我更圆融更通透,边界外拓出新的极限。 2026-09-30 book
我只会说出黑暗之语▪阅读时是在阅读什么 2026年7月28日 我只会说出黑暗之语▪阅读时是在阅读什么 打开英格博格巴赫曼的诗集,《我只会说出黑暗之语》,扑面而来的印象依旧自动被自己划入习以为常的判断区间,这是一位有着何样叙事风格的诗人,她想要表达怎样的感受,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表达这些感受。巴赫曼的诗歌没有答案,只有片段,强烈跌宕的情感撞向每一处残缺景象,每一首诗词随节奏起伏推向汹涌的最极点,每一首都是烟花点燃升空再绽放的绚烂,引子牵动所有元素向目标点万箭齐发,银瓶乍破水浆迸的终点却干脆利落,只剩下陡然止息了的回音与留白。晃眼过去产生微弱战栗的词句,更多是唤醒了自身尘封记忆里的意象纷飞: 在夏季 在睡与梦之间 在丰茂的草地中 我的目光巡游 朝向无限的高处。 是怎样一种泡沫纷飞的生活! 浮云消融于浮云 如这灼热的时辰, 它们将沉落 落入长满青苔的水池 幽暗的痛之中。 我心中毫无起伏, 这灼人的炎热 将我投入宁静。 日复一日。 我的双眼总看得见她, 金色的太阳。 她将会停留于一片影子蔚然升腾处。 苦涩的是错过。 曾经的同伴描述阅读诗集的感受,是字句勾勒的图景像泉水一样往外涌,于是读诗就成为一种纯粹迷幻的审美体验,摩天轮,过山车,倾向与好坏取决于游览的新奇与震撼,当然这也属于个人评价的一角,因为作为个人读者,就无法避免受到个人情结的影响,被无数诗歌使用过的意象字眼,在不同的诗词中跃动,有的去往极限,有的殊途同归,有的开辟出新的河道,观察其广度与深度是客观的掂量,观察它与自身灵魂的融洽度则是完全个性的评判标准。 从个人情结的角度读这首诗,毫无疑问使我想起克拉丽瑟,睡与梦之间,在水下的世界看着一切被透明水浪包裹的景象,目光从海水般翻涌的丰茂草地间上升,逡巡到无限的高处,在浮云彼此消融的天穹里是炎炎夏日融化掉我的躯干,热浪滚下仍融化不了磅礴冰川,没有绿意生机,仅余痛的幽暗却磊落光明,日复一日的清晰与宁静,没有月光照耀的日子,趋于盲目的双眼仍能识别到金色太阳般的她,克拉丽瑟,神明一般的妹妹,在所有升腾的阴影后与我错过,那从未相遇者成为我最大的苦涩。浮士德对忧愁说话时,恐怕也怀揣着同样的苦涩,可这漆黑极夜越幽冥越清晰,但随后我们清朗,澄澈,苦涩为他前进的养料,转化成我沉寂的安宁。 就像最终幕前海伦不再出现,克拉丽瑟也同样不再出现,并非她们从此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引导形式使我们的极夜长明,但这一刻的体悟仍然是里程碑式的,它可能会在过渡阶段反复回响,但从不以当下形态存续至新阶段的来临。于是再唤醒,就是走过一段又一段后的回望。于不同读者而言,回望的分量各不相当,但往往是当下的主题会比旧日里程碑有更大的权重,作为祷告、祭祀舞曲、鼓励强化与有效引导。除此之外的见识,包含作者对某一事物所感受与表达,读者对某一事物所感受与表达,读者由作者的陈述引申出来所产生的新的陈述,每一种理解都是归属文艺的再创作,无论是局限的阅读,还是开放的阅读。以个人认知去盖棺定论不失为是一种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天然正当的好恶倾向,但开放的视角我更愿意提倡:个体以个人能力尽可能识别作者写作需求,同时持有当作者写作主题/形式/抉择与自身偏好无关时不干预不评判的阅读习惯,永远尊重个体通过写作呈现的自我需求与精神实现;阅读是写入认知,是发展共情,是确认自身需求与思辨的偏好,锦上添花的意外之喜往往是得到重大的感悟、指引或启发。 2026-07-28 book
心理类型▪内倾/外倾区分的必要性 2025年12月10日 心理类型▪内倾/外倾区分的必要性 在《心理类型》第十章的心理类型综述中,荣格在指出八种分化功能前先提出了内倾与外倾的二元性,相对于判断功能和认知功能理性与非理性的区分,更直白地点出了内倾与外倾实则是无意识与意识的区分,即对内或对外的区分。这仍然是可以联系到曾经梳理过的材料中的:人是由肉身本能与精神本能组成的结合体,以意志为锚点将意识与无意识相串联,无意识的需求要求借肉身本能进而完成,肉身本能即包含意识本身,而外倾与内倾则意味着意志的侧重点倾向于肉身准则还是精神准则。外倾者的意志侧重于对肉身准则的依赖,即对外界环境材料的依赖,无意识的需求需要在外倾者的外倾本能抓取到对无意识有效的材料后才能被实现,否则就会在应接不暇的素材中迷失。内倾者的意志则侧重于对精神准则的遵守,是对远古积淀无意识机能的遵从,它的呈现同样需求借助外部载体从而得到实现,但它跟外部载体的联系/逻辑/关系没有直接关联性,若藐视外部材料的必要性会使得内在需求同样悬置半空。故而一二位功能内外倾结合的搭配就具有使得意志天秤(两端为无意识与意识的砝码)统一性得以在无碍于个性化的实现中维系平衡。 所有的外倾功能,都是可以在外部物质世界找到直接有效的对应物的,它们显著,明确,就算是同样以心理无意识本能中跳脱、抽象联想为运作导向的Ne功能,也仍是围绕客观因素展开的呈现,呈现后的验算也都更为简单,识别客观物质中的同一性是相对容易的,就算无法复现分化有限的功能判断或认知的进程,也能因为客观证明的存在而理解并接受。而内倾功能的动机则统统来自于不可明说的心理本能,不一定对外部客体有直接影响及改变,外部材料的投射,导致了四种不同内倾主导功能的运作:Ti对于不断收集信息以建构去反映、再现情景的偏好,Fi将受激发情绪灌注于任何载体的决心,Si识别场景以初始化并巩固印象的稳定需求,Ni识别抽象经验并反推、校准、验证场景的天然渴望。但不具有如同外倾功能一般有客观客体的证明与验证,内倾功能的动机更容易在当代科学主义富集的背景下被“审判”剥夺存在的价值与正当性,哪怕在功能分化之前,人是具有统一的感官本能的,无意识的需求也是毫无疑问地存在的。相对而言,Fi与Ti可以在忽略不谈自身动机的情况下依靠二位的Ne或者Se呈现出因为产生的价值而被理解的推断/推演正当性——无论是产出对未来/科技发展有益的理论或假说,还是产出具有视觉/观感冲击性和审美价值的艺术作品,Ti和Fi都更容易找到自身不被批判之余的立足之处,但具有稳定性需求而不受客体变化要素影响的Si几乎只能维护自身所在群体的正统性,而当群体发生变化或改变时,Si就成为了被包容或被驱逐的守旧派。缺乏外部明确/可识别客体逻辑支撑行为动机的Ni则成为褒贬不一的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边缘人。 Ni追逐那浮上心头的意象,并致力于使它得到一个归属,Si致力于维系自身已有/已知世界的稳定感,享受属于自身的既定秩序。同样内倾功能,认知功能比判断功能更钝感,或者说,更安定,Ti/Fi作为判断功能是会根据心理需求做出行为的船,而Si/Ni则更像一座随认知而起浮出海平面的岛,面对天灾地害的动荡,哪怕最终的结果都一样,驶船的Ti/Fi也会对应地做出行为逃亡或迎浪而上,更像岛屿的Si/Ni会循着既往准则坚守海岸线或坦率地接纳灭亡。内倾认知是相对其他功能最不受外界所动摇的功能,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谨慎地察觉自身或越界导致无意识需求被扼杀(越界地行动)、或错误评估外部投射无法有所作为(封闭地自缚)的风险,这也是其他内倾功能同样所需要警惕的处境。 2025-12-10 研修笔记
心理类型▪主导功能的意义 2025年12月4日 心理类型▪主导功能的意义 认知功能和判断功能的存在意义在于:它们是使得主体去适应外部客体的方式。为了便于叙述,我们将认知功能和判断功能统称为本能功能。本能功能除了被认知功能的S/N、判断功能的T/F定义外,还可被内倾i与外倾e两种不同形式划分。荣格写道: 从生物学上说,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一种适应的关系,因为在这种相互关系中,主体与客体都会相互针对对方而预备调整自身。这种调整构成了适应。因此,对于客体的态度类型便是适应的过程。 当荣格指出: 大自然赋予了两种根本不同的适应方式,它们使得活生生的有机体具有更高级的存在形式。 “根本不同的适应方式”在上述文本里指内倾与外倾的区别,再细分又可将人分为以判断功能为主或以认知功能为主的截然不同的八类主导,再搭配上辅助主导功能的次要功能,即可将心理类型分类为十六种不同的基础大类。但这种分类仅仅只代表个体天然本能的个性倾向,环境、背景、后天经历会使得具有先天同一倾向的个体们也可能在相同场景中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但对本能功能的理解是有助于个体对自身思维本能的掌握的,“感情用事”、“不着边际”都是无法概括个体复杂个性的贬义形容词,在下这种有事先立场的评判之前,人应该先理解:不同的个体对外部客体的适应方式,完全取决于当个个体自身,而这种仅仅针对于自身的适应方式,是没有任何高低贵贱之分,是绝对平等的。如果要将个体进行比较,如同将鸟类的飞行与鱼类的遨游进行对比,毫无意义。人当然会有自身更倾向的个性偏好,而个体在表达和选择中基本是无法避免个性化表达的,所以对本能功能的掌握,也可以更好地理解不同个性的个体做出行为的回路、缘由或动机。 最受曲解与污名化的莫过于判断功能,“多愁善感”、“情绪失控”、“暴躁易怒”等形容都不能作为对某种人格的修饰,它们仅仅是经过先天后天因素叠加后得出的表现结果,无论是哪一种类型的个体,都可能表现出同样的情绪。为了更好地理解何为判断功能,可以定义它们为:认知客体的权重。抽出所有判断功能一位者,对比来看,面对同一客体信息时,Te的判断是:是否在某处有使用场景;Ti的判断是:是否能归属于某一体系;Fi的判断是:是否相关于自身的价值喜恶;Fe的判断是:是否融洽于对应的具体情景。在判断先行后,再根据判断结果,对客体进一步进行二位功能认知,扶持一位判断的建设成果。判断一位的适应是先有果再有因,是验证、反推和溯源。 再抽出所有认知功能一位者,面对同一客体信息时,已有先行的认知尝试,而认知规则则是——Ni:识别到统一原型;Ne:识别到关联;Si:识别到完整场景;Se:识别到关键动作的光影侧重。认知先行后,才根据认知结果对客体进行二位功能对一位认知的维护。认知一位的适应则是创造,是推演、顺势和实现。 2025-12-04 研修笔记
红书▪善恶一体的阐释 2025年6月19日 红书▪善恶一体的阐释 回顾《红书》,对曾模糊不清的荣格作品中屡屡提及到的善恶一体性终于有所领悟,善是意志遵本能即时而行的快哉,恶是对善的摧毁,如何理解二者的共存与不可或缺?善的体验是流动且有极限的,从空到盈,再往后便是虚无,但这却并非本能的过错,而是意志的错位。 再做更仔细的澄明:善指的是肉身本能有目的地行使,即有目的地行使载体的本能,但载体本身是缺乏驱动的,驱动源来自于灵魂,灵魂创造动机,动机使本能得以驱动,善因而产生,但这种善随着降临与实现会面临消失,善是具有时效性的,如同《红书》中所提,神被创造出来后就脱离了人,成为独立的存在。而偏移,即意志对肉身本能的错误认知,让人止步于已完成的善,却无法再发挥任何效用,于是灵魂的新的召唤会引诱人摧毁失去时效性的善,当意志把自我意识更多地拨给肉身本能时,灵魂的召唤便成为了恶。同样如荣格所言,人需要善也需要恶,人需求神的降临不是为了获得神的能力,而是为了获得生命力。当意志放下肉身载体的执念,响应恶而推翻善,就是孕育新神降临的序章。 以意志为根系,善恶相辅相成,如同双生火焰,善因恶而起,因恶熄灭,因恶重生。意志是牵引两端又受两端牵引的桥梁,意志在双向的引导与磨合下,搭建降神仪式的金字塔。 实现的关键是:不为怀疑所苦,不为虚妄所扰;怀疑是对精神的雪藏,虚妄是对肉身的狂热,不违背这二重禁忌的诀窍《瑜伽经》、《薄伽梵歌》和《奥义书》都已反复申明:将注意沉浸于感官本能,而弃绝自我与感官对象。 2025-06-19 研修笔记
坦纳兄妹▪水仙陷阱—无法拒绝的集体OD 2025年3月10日 坦纳兄妹▪水仙陷阱—无法拒绝的集体OD 同样是晃膀子的题材,从《刀锋》到《没有个性的人》再到《坦纳兄妹》,殊途同归的结局,出发点却各有不同,拉里目睹了战友死亡后体验到生命之轻踏上了灵性求学的旅途,乌尔里希感万物空虚却在孪生姊妹的交互中觉察到了完整体验的闪烁,而本作中开篇不久便组成和谐团体的三人组可与另一经典影视作品《戏梦巴黎》里的三人组成为对照,孪生兄妹与孪生兄弟间借助另一外部对象展开多角关系联结,血缘关系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吸引,克拉拉因为爱气质神秘的卡什帕而也深爱他阴影般的孪生兄弟西蒙,邀约兄长开启这迷人三角关系时,西蒙写下深情告白信: 我们真是罕见的怪人。你我二人在地上漂泊,仿佛这世上再没有别人生活。我们结下的友谊也的确荒诞不经,好似人群之中再也找不出称得上朋友的人。其实我们根本不是兄弟,而是挚友,在世上合二为一。我绝非为友谊而生,也不理解自己怎么就觉得你如此了不起,总想着在你身边,紧靠你的肩背,念念不忘。现在,你几乎要占据我的脑袋,深深扎根其中;倘若再这样下去,也许我很快就得用你的手抓取、用你的腿行路、用你的嘴吃饭了。要是我说,我们的心虽然总是要努力与彼此拉开距离,却根本做不到,完全不可能,那就得承认,我们的友谊确有说不清道不明之处。你看起来一向难以与我分离,想到这一点我就禁不住欣喜若狂。你的书信乖巧而克制,而我也希望能在这说不清的魔力中稍做停留,这对我们都好。而“单是坦诚相待就足够让人着迷”这样的话如此生硬,我又怎么说得出口。两兄弟为何不能越一次界呢?我们彼此契合,而且早在我们彼此憎恨、差不多要把对方往死里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这样了。你知道吗?若是要唤醒、粘贴、描摹、缝合出你身上的形象,只需要你的呼唤加上一点爽朗的笑声,这远比追忆更加有效。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曾势不两立。唉,我们擅长彼此仇视,这种仇恨让我们变着花样地创造对彼此的折磨和羞辱。举个例子来说明我们可悲又幼稚的状况吧。有一次在餐桌边上,你抑制不住地朝我扔来盛着酸菜的盘子,还喊道:“快,接着!”我得承认,那时候,一想到这是你疯狂伤害我的最好机会,而我对此什么都说不出,我就气得浑身颤抖。我握住盘子,几乎是痴呆地承受着因受伤而满溢到喉咙的痛苦。你还记得吗,有天中午很静,一片死寂,带着夏日的炽热。在那美妙周日下午的死寂之中,有个人到厨房找你,他脚步踌躇,请求你与我重归于好。不得不说,克服羞耻感和执拗走到你这个总是拒绝和无视我的敌人面前,是了不起的成就,需要极大的克制力。我感激自己做了这一切,但一点都不关心你是否也有同样的感激。我只能猜测。“离我远点,”你这样说,想要打断我,“我做不到。走开!”—你后来伴我身侧的那段时光是多么美妙啊,我突然感受到了你温柔而深情的体贴。我想,你我二人的面颊肯定都因为那怡然雀跃而烧得发烫。我们在广袤高山的草地上闲逛,在青草的芬芳中徜徉,你作为画家,我作为旁观者不断插嘴评论。我们一起走过清冷早晨的水汽,走过正午的灼热,也走过挚爱的湿润日落。树木观望我们,看我们在上面忙忙碌碌;云朵聚拢成团,肯定是为无力打破这新鲜出炉的爱而生气。每个傍晚,我们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饥肠辘辘,精疲力竭,身体都快散架了。但有一天,你突然就离开了。鬼知道为什么,我帮着你远走高飞,好像是谁付津贴叫我这么干,或者是我迫不及待见到你溜走一样。看到你扬帆远航,我确实心怀一种神圣的喜悦,因为你正在驶向广博的世界。哥哥,这世界的广博又算得上什么广博啊! 有夫之妇克拉拉诚挚地邀约兄弟同住,她与带着浪漫幻想的包法利夫人无异,继结识迷人的西蒙后,几乎对气质独特的卡什帕一见钟情,卡什帕以受艺术包裹的灵性作为个人特质,西蒙以卡什帕为另一个自己作为关系中的独特标志,而克拉拉与卡什帕的交流中总是充满对西蒙的谈及,当西蒙与克拉拉谈卡什帕,卡什帕与克拉拉谈西蒙对卡什帕的了解,三人以卡什帕为核心实现了关系的重叠,当克拉拉深爱卡什帕所表现出的灵性时,深爱上与此紧密关联的一切,她对西蒙也发出深情表白: “我对你的爱与对你哥哥的爱一样多,你现在也是我的弟弟。我拥有的既少又多,看看你!我一无所有,已经全部献出。你要躲开吗?不,你不会,别这样!你的心属于我,我知道的。得一知己如你,我内心富足。你比所有人都爱你哥哥,强烈而坚决地爱着。跟我讲讲你自己吧,我眼中的你无比可爱,和他完全不同,让人无从描述。他也这么说,觉得几乎没法理解你。然而人们又总是对你投入彻底的信任。亲亲我。我是你的,无论你的心想要我怎样。你的心灵体现着你的美好之处。什么都别说。我理解人们都不理解你,但你理解万事万物。你喜欢我,承认吧,不,不要承认。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你的眼睛已经说了‘是’,我早就意识到了。我早就知道有你这样的人,请你不要强迫自己走向冷漠。他在睡吗?噢不,别走。我还要再跟你争辩一会儿,我是个蠢女人,很蠢很蠢,是不是?” 这却似乎并未直接冒犯到西蒙,相反,西蒙对这种默契感到满意,他称克拉拉为一个“妙人”,他回答她: “我们一直谈论他,”她问,“你不觉得难受吗?”“不,”西蒙答道,“他的爱就是我的。我总在问自己,我们之中会有人坠入爱河吗?这是件奇妙的事,而我俩也许都不够格。我在书中读到过很多爱情,我爱那些恋人。早在学堂时期,我就数小时地俯在那些书上,和我的恋人们一同激动颤抖、惊慌失措。几乎总是一个骄傲的女人,贵妇人一类的,与一个天性更加执拗不羁的男人,穿衬衣的工人或普通士兵。普通恋人没什么意思。我的感官随着打开书本而复苏,随着合上而消沉。随后我就走进生活,忘却了一切。我开始迷恋自由思想,但仍梦想着经历爱情。如果爱情已然到来却不属于我,那么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多么幼稚。我甚至很开心爱情选择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我还想先仔细打量一番,之后再经历它。然而我永远无法体验爱情。我想,生活也许对我有别的期许和计划吧,它丢来各种表象,然后迫使我爱上它们。我可以爱你,克拉拉,不过是以其他方式,也许笨拙愚钝。我心知肚明,如果你想,我可以为你赴死,愿意为你赴死,这不是很傻吗?我怎会不为你去死呢?理所当然。我的生命一文不值,他人的生命才有意义。……我简直厌恶收礼,也正因如此,无人爱我是我至善至明的命运。也许我根本承受不了爱情,只能忍受无情。不应爱上想要爱人的人,否则便会打扰后者的虔诚热忱。所以你看,我很高兴你爱上的是别人,我爱你的道路由此便畅通无阻。我所爱的面庞,是扭头转向另一对象的面庞。而画家的灵魂则痴迷于接受这种转向。感知到的而不是看见的微笑最为美丽,这便是你让我深爱之处。你觉得你不需要取悦我吗?确实:你无须取悦我,大可不必;因为我只能苦苦哀求,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三人的游戏规则达成了一致,在长篇大论的深情表白中各自藏匿了各自的动机,却又严丝合缝地相互吻合并协调,克拉拉为西蒙的表达感动得流泪,每个人都在围绕着一个遥远而无法感知的宏大意象进行想象,想象自己已然跻身神圣之列,以迷醉的朝拜之态,他们朝着未知之物发起观望,收到的回馈是从真空里反射回来的臆想,对无法想象到边界的未知之物的臆想已然带来最强烈的体验,哪怕以为艺术而创作的卡什帕都戴着脆弱无比的华贵假面,他对克拉拉戏谑自己过往最亲近无比的同窗: “他对我的惊奇与日俱增,不明白为何我能如此轻易甚至草率地继续画下去,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欣赏我的天赋。他希望我能更严肃地对待艺术,我回答,在艺术实践中,完成一件作品需要勤奋,以及快乐的热情和对自然的观察。我提醒他,做一件事的时候,要警惕过度神圣庄严的态度及其必将带来的损害。他真的信了我,却太过虚弱,没法从他紧紧咬合的那种执拗的严肃中挣脱出来。……他在绝望之中依赖着我。回信有必要吗?他已经迷失了,绝不会有半分进步。他现在的画作都很可怕。从未有人像他一样,与我有过如此紧密的联系,每当我想起我俩被大自然吸引的那段日子!世界上的一切都转瞬即逝啊。人要创造,创造,不断创造,创造而非怜悯才是人存在的目的。” 同西蒙散步时听起夸大般的赞誉又只作出寡淡的答复: 西蒙不怎么能理解画家的工作,眼前纷繁异常,简直目不暇接。“你的画本身就是自然!”他喊道,“每当看到你新画的画,我都觉得苦乐参半,每幅都那么美,闪耀着感觉的光辉,直击自然的心灵。而且你总在画新的东西,永远追求更进一步,几乎要毁掉很多你已看不上的作品。我在你的画中挑不出一点瑕疵,每一分毫都打动着我,深深吸引着我的灵魂。只需一根线条或一种色彩,就能让我对你的天赋异禀坚信不疑。每次看到你的风景画,看到那宽阔而温暖的笔触,我总是能看到你的身影,感受到你的某种痛苦,它告诉我艺术永无止境。我非常理解艺术,理解人们莫名的渴望,理解那种争取自然之爱与恩典的向往。我们为什么着迷于描摹风景呢?是享受吗?不,我们想以此解释某种不可解释的东西。每当我们倚在窗边,梦游般注视着落日时,这种场景会深深刻入我们的骨髓,虽然它与落雨的街道,与女人温柔撩起的裙摆,与花园或轻薄晨雾下的湖面,与冬日里随便一棵冷杉树或夜划贡多拉船的景象,或者与阿尔卑斯山脉的景致相比,完全算不了什么。雾与雪的迷人不亚于太阳与色彩;雾气以精巧增添色彩,而暖和的早春蓝天下的白雪,则自成深沉、绝妙,近乎不可理解。卡什帕,你的画与你作画的姿态真美。我想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让自己能像你热爱自然一般被爱。画家对自然的爱必然最浓烈也最痛彻,比诗人更猛烈、更坦率。就拿塞巴斯蒂安来说吧,我听说他为自己在牧场建起了一间屋舍,以便如日本隐士一般免遭打扰地朝拜自然。你们画家对待自然,无疑比诗人更忠诚,因为后者往往是带着被教化到畸形、被知识堵塞的脑袋进入自然的。不过也许我弄错了,此情此景,弄错了我也乐意。你究竟是怎么工作的啊,卡什帕。你肯定没理由自责,我也不会责怪你,绝不,真的,哪怕我觉得有必要。我不指责是因为这让人不安,而不安对人而言是种丑恶、有失尊严的状态。” “没错。”卡什帕说。 随后的踱步,二人无言,文章写道: 他们话不多,卡什帕陷入沉默,弟弟察觉到他有心事,便也不去打扰;他觉得思考比交谈更重要。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她不想让我走,”卡什帕说,“她很伤心。”西蒙没出声,但是为兄弟体会到了某种愉悦,因为女人为他不快而感到喜悦。他想:“她很伤心,真好。”这种爱情让人陶醉。没过一会儿,两人就此分别,西蒙搭乘火车返回。 虚实参半的对话,句句顾左右而言它,清醒看破却不说破,一个谎言圆上另一个谎言,为了逃离那生命的虚空感,为了使这不能长久的迷醉被更长久地维系,当卡什帕说克拉拉不愿自身离去,已呼应了后文中江郎才尽地落入平庸,来信中提及不再投身艺术: 先前他沉迷于绘画,在做图书装订期间也常常试着画画,但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这让他很受挫。有一天,他羞愧地对我坦白,他决定彻底投身于世界的涡流中,忘掉艺术和梦想,去做服务生。如同一场坠毁,同时也是值得钦佩的飞升!我告诉他我如何怜爱与赞赏他的决定,希望能在他孤独、深陷回忆之苦时安慰一番。显然,他在周遭生活肆虐喧嚷的时候,仍旧时常渴求更好的世界。但尊贵的夫人,您看,这人这么骄傲,这么善良。太过骄傲,所以无法哀悼从指尖溜走的生活;太过善良,又无法彻底撒手不管。我理解他的每种情绪。有一次他给我写信,说自己快要死于单调和无聊了。这就是他的灵魂。还有一次,他写道:‘愚蠢的梦幻泡影!生活是甜美的。我饮下苦艾酒而极乐无穷!’这便是他的男性傲气。要知道:女人为他痴狂,他冷若冰霜,却又让人心动。尽管他穿着服务生的燕尾服,周身却满溢着爱意与韵律。 西蒙的旧女友罗莎爱着西蒙的个性与特质,却又知他非良人,因克拉拉的搬走而无法延续的三人关系中断,偶遇罗莎时旧女友仍旧情复燃,闲侃微笑后忽然沉默,问到卡什帕的去处,西蒙却用“您爱他”委婉地把旧情中断。 瓦尔泽的文笔习惯让每一个主人公在语意中摘掉自己,表意却越是欲盖弥彰。对创作的激情的想象无法使卡什帕经久不息地自我燃烧,寥寥数语带过最如知己的同窗埃尔温的经历,对于没有才华的注定的江郎才尽结局严肃的埃尔温更早地隐居,卡什帕试图避免过度神圣庄严而采纳玩乐态度般对激情的过分夸大,最终也没逃过自欺欺人的结局。对艺术没有任何天分的西蒙却视卡什帕为自己唯一知己,他识别出对方实际上无二致的痛苦却从不点破这一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借助克拉拉,他们围绕着空无的艺术想象建立起一座没有地基的神龛,在架空的神龛中自产自销那种站不住脚跟的迷醉。外来者总是更天真的,因为无知而全然地深信,如同《戏梦巴黎》中的马修,在提奥拒绝伊莎贝拉的黑暗料理后仍然认真品鉴,“孪生子服务于爱扮演着自欺欺人的幻想,Mathew却对他们的自欺信以为真,如同孪生子间除了爱以外的所有体验都可能是虚假,Mathew融合时的全部体验却唯有真实”,无知的赤子总是满载真诚的自我回馈凯旋,在往后的岁月里,回忆仍给予克拉拉宝贵的经验。而对欺诈般的艺术热情了然于心的兄弟二人却无法逃脱虚无的困境。哪怕在书信中曾提及“看到你扬帆远航,我确实心怀一种神圣的喜悦,因为你正在驶向广博的世界。哥哥,这世界的广博又算得上什么广博啊!” 西蒙对兄弟二人间目及的荒芜是知情的,任何乐观积极的修饰都无法让艺术的海市蜃楼维系长久,当一切破碎后,它便成为了虚无日常中因没有价值而时时想起的幻梦,因为自卑,所以拒绝。文本中不断提及森林与自然,西蒙总在自然与城镇中不动声色地做着过渡,他向往自然,自然却又让他禁不住惭愧,自责自己如同背叛了同卡什帕一同建立的无形契约,被关入精神病院的哥哥埃米尔曾用对艺术之火同时点亮西蒙与卡什帕的心灵,但二人却把希望寄托于艺术本身,曾以此为生命源泉而活的二人却逐渐因源泉流失而迷失,信仰如同细沙在缝隙中没有节点地坍塌,就是这样悄然倒塌的末世残骸,西蒙在自然的吸引与人间的愧疚中不知情地来回逡巡,他想要爱,想要真实,寻不到源头的欲加之罪却缠住了他。 小乞丐坐在雪地里,却没被冻僵。他在家里挨了打,自己也不知做错了什么。他还很小,什么都不知道。孩子的双脚赤裸,但也不冷。他的眼里闪着泪,可他还没聪明到明白自己在哭。这个孩子也许会在夜里冻死,而他自己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太小,还没有任何感觉。上帝看到了这个孩子,却不为所动,他太大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西蒙在时时情不自禁沉醉于自然时又应激般地想起与卡什帕相通的经历,对兄长的背叛感和对自身的背叛感让他寻找被原谅的体验。西蒙去新的女主人家做奴仆,心满意足地承担女主人失手打碎盘子的暴怒情绪,试图展示露骨的信以暴露而缓解自身压抑的负罪,回忆起哥哥埃米尔的经历时又经不住为立场发声不幸包含幸福,为了逃避不幸,每一桩告诫般的负罪体验都唤起自己对生命的热望,但却无法成为生命本身。西蒙说: 我很清楚自己会在这里腐烂,然而为了维持生命,我似乎又非得呼吸家乡天空下的空气才行。 他寻找以此残破之态继续生活下去的方式,有时他给卡什帕写信,有时又开启一段新鲜而短暂的历险,在不同的经历中寻找可以修葺容身之破败土房的砖瓦,他与姐姐黑德维希并无二致: 我没办法一边生活,一边蔑视生活。我得为自己找到一种全新的生活,即便这种找寻最后成了生活的唯一支撑。 同性伴侣说孤独之人也可自行缝补家务,高贵者在落魄时也显得器宇不凡,每一种看似崭新的见解都在给自己以负罪为核心的生存之道铺平可持续前行的道路。故事似乎就可以这样结束了,典型而立体,因为价值观不知何时的无声崩溃而偏离道路至异乡的迷途者仿佛都可以此为自己将后的人生参考,但瓦尔泽却为西蒙以卑微之言表达的绝望内核安排了结局过于温情却没有太多指导作用的软着陆。 “不,”她说,“您不会沉沦。而且,倘若发生这种情况,将是一大憾事,您的憾事。再也不要如此近乎犯罪地、如此邪恶地审判自己了,您把自己看得太轻,把别人看得太重。我要阻止您对自己的极端苛责。知道您缺什么吗?您需要一点点片刻的补偿。您要学会在别人耳边低语,学会回应温情。否则您会变得过于脆弱。我想教您,您缺失的一切,我都愿意教您。来吧,让我们迈向冬夜,走入咆哮的森林。我还有好多事要讲。知道吗,我是您可怜而幸福的囚徒。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来吧。 柔软地接住,自然是奇迹,自然是救赎,自然也是要求长期孜孜不倦如沐春风般的教化才能换来的完美起承转合。但现实往往是缺乏这种柔软相待的,陌路者不费心,自我又缺乏参考与动力,非常哀伤的故事因为这个留白式的结尾变成了憧憬无限的童话,温柔的落笔仍是一种顾左右而言它。 塞巴斯蒂安在与生活较真,这已构成我们爱他、尊重他的理由了。怎么能嘲笑他柔软的内心呢?真可耻,卡什帕,你要是对姐姐还怀有一丝爱意,就请你别再给我责骂你的机会。我不愿做恶人。我珍视塞巴斯蒂安,因为我知道他拥有承认很多错误的勇气。 西蒙对塞巴斯蒂安的戏谑不过也只是指桑骂槐的自嘲,塞巴斯蒂安的结局预言了瓦尔泽的结局:葬身雪地,沉寂于那曾经无法全身心投入却终于全身没入的自然。瓦尔泽在终章写道: 外面,冬日呼啸作响,冷杉树相互碰撞,发出呻吟。过去的日子告诉西蒙,森林离房子只有十步之遥。 遗憾于现实距童话亦还有十步之遥。 2025-03-10 book
神话的力量▪个人宗教的崛起 2025年1月16日 神话的力量▪个人宗教的崛起 书中提到的电影作用和印第安元素难免让我回想起《莱拉》里对二者相似的思考和宽泛的总结,神话学家和人类学家间冥冥似平行似重叠的两条科研线索,不同于《金枝》的作者弗雷泽对宗教传统极苛刻的理性定论,前者皆步入对神秘体验的探究。 现代个人主义与科学至上的理性崛起,伴随着传统神话及宗教图景的式微,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宗教的需求就会有所衰减,相反,宗教意义分散地注入到不同现代化的图样中,无论是电影书籍文化的代入赏析,还是对科学引领风潮的崇拜狂热,宗教的意义被聚焦压缩在了理性可融洽承载的全能体验中,却模糊了实现的标准与边界,由此便带来错误、谬论与神经症——理性僭越的全能不仅是片面而夸大的,并且不得不受悖论所困,在潜意识的上升到意识中得以准确的表彰出来以前,都只能以盲目而鲁莽的投射呈现在具有相似却必有相斥的外部集合体中。 莫:仪式已经失去了它的威力。过去能够传递内在世界真相的仪式,现在只是徒有其表。 但相对的是,现代集体宗教的远迁,也意味着打破了教条式宗教的局限性,不必有殚精竭虑的集体更新,不必有过时而不再作用的冗余延续,不必有对立冲突的个体束缚与精神受困,宗教从群体的视野内脱离,成为了个体的使命,它暂时缺乏参考,缺乏引导,开启的道路变得更为艰辛与困难,并几乎无法避免地受到时代性(诸如本时代的理性至上思潮)的阻挠,“不为怀疑所苦”几乎可成为本时代人手一个的惊世警语,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将诞生更精准的宗教制订与个性化的神秘体验,拓宽的难度与拓宽可能性的辽阔度形成正比。而建设个人宗教的关键作为之一就是建设程式化的仪式,“所有生活中的行为都是神话的仪式”。 莫:那么,我们为什么一直要去教堂呢? 坎贝尔:那是神话的全部。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这些事呢?因为它可以把我们放回去,让我们与精神生命的基本原型接触。每天经历仪式,才能使你保持在正轨上。 …… 莫:在亚瑟王的故事中有个很棒的意象。当时圆桌武士正要进入森林中寻找圣杯的下落,说故事的人说,“他们认为一起进去是不名誉的。”所以每个人都按照自己选择的不同地点分别进入森林中。你把那解释成西方强调个人生活的独特现象,也就是个人面对黑暗的挑战。 2025-01-16 研修笔记
神曲▪第三面镜子 2024年12月30日 神曲▪第三面镜子 西方基督宗教文化背景下三位一体作为最常见的原型元素,《神曲》中的维吉尔-但丁-贝雅特丽齐与歌德的《浮士德》里的梅菲斯特-浮士德-海伦形成对照组,无论是浮士德还是但丁皆作为中央枢纽与各自代表智性元素的男性角色与代表灵性元素的女性角色连接,正如《神曲》中维吉尔与贝雅特丽齐的不可相汇,《浮士德》中的魔鬼与海伦也身处不同阵营,圆心将相悖互斥的两极桥接到同一圆环。 中心人物但丁以人性肉身作为容器,理性先知维吉尔成为容器生命的智性本能,灵性圣女贝雅特丽齐为容器内部载物,如同方针与蓝图,而肉身并非能轻易执行使命,因肉身是脆弱而鲁莽的,迷失的肉身灵魂在地狱游荡,醒悟罪过者在炼狱净化,洗脱罪孽者进入天堂,七大罪桩桩证实肉身自发虚妄的膨胀本能,当视线聚焦与感官对象而非感官,自我在臆想中诞生以抗衡天命与神恩,但以臆想中的无所不能自我驾驭空无却与灵性终极的实现南辕北辙,而仍然是灵性以潜行的指南引导承载生命的肉身表现作为,它不可见,却可知,生动地在每一种欲望与冲动中丰沛地表达,在挣扎与对抗中表达,在驯服与虔恳中表达,正与反,黑与白,是与非,所有引发一切对立者,至高动机在万物作为中表达。 于生命而言,肉身本质是容器,容器本身是无,当生命进入容器,灵性落入可实现的路径,容器便被赋予了方向和对自身特性与职能的控制权,意志在之中因而诞生,同时作为媒介与监管者,理性是可借以执行的工具,但理性不可直接窥视灵性,或称理性本身有其局限与盲目,最忌讳便是意志允许理性臆想篡夺主体性,但意志本身的驱动来自灵性,理性本身只作为工具而缺乏根本的源动力,主体性的迁移将决定灵性的实现将仅仅只能局限于理性的最大特征,即那自以为连接与占据的对外部无所不能的统治与占领,沦陷虚妄的本质,而无法随其趋势而受满足的灵性只能让意志承受所有致幻与逃避后无可阻挠的饥荒。 因而更近现代的浮士德与理性魔鬼梅菲斯特产生了更具冲突的对立,梅菲斯特更有蛊惑与操纵倾向,与海伦阵营也似乎更为对立,但缺乏梅菲斯特的协助与执行,作为意志的浮士德仍然困囿于研究院的房间,受海伦冥冥的吸引却无可作为,理性被意志盲目地过高投射主体性便带来对立的矛盾与冲突,维吉尔却仅仅以鬼魂形态引导但丁,坦率地承认无法前往更高处,无法以鬼魂形态与圣女相汇,指出旅程的溯源来自贝雅特丽齐的指导,人格化的理性成为父辈般的教化榜样,从地狱走向炼狱,维吉尔的职责恰是以清醒理性本能的引导指明虚妄理性本能的归宿,仍在为虚妄受苦者在无边地狱沉沦,纠葛后的挣扎者在炼狱经受苦刑以净化,在踏入天堂前,维吉尔消失了,父辈人格化的指导自此成为意志者但丁手到擒来的本能,不再有意志对理性额外投射而产生的分庭抗礼,二者合一的但丁进入贝雅特丽齐所在领域的天堂。无尽源泉的灵性是难以勾勒描绘的,《浮士德》的结尾止步在死亡后格雷辛和玛利亚的引领飞升,《神曲》的天堂却进行了更大胆更勇敢的捕捉与陈述,仍有肉身局限的但丁前往天堂有了与之相对的使命:将天堂的寓言带回那个仍有可能将人送入地狱与炼狱的人间。 “当它把那半球全变成一片白,这半球全变成一片黑暗时,我看见贝雅特丽齐转身向她的左方,凝望太阳;鹰从未这样定睛望它。正如通常第二条光线来自第一条光线,而又向上升起,好像急于回家的游子似的,同样,她的动作通过眼睛传入我的想象力,产生了我的动作,我以超越凡人的能力凝望太阳。”天堂篇的第一章写下此段,提供所有光与动机的太阳正是贝雅特丽齐的象征之一,鹰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的形象一致成为理性化身维吉尔的代表,无法定睛凝望太阳恰说明了被人格化的理性受自身特征所困的局限性,但与鹰的能力化身为一的但丁却因此有了“超越凡人的能力”,灵性的引导通过意志之眼被接收,意志以娴熟的理性做出受其牵引的反应,三位一体的融合拉开终章。下列是贝雅特丽齐对照亮一切的至高存在的本源的说明。 一切事物之间都有秩序,这是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在这秩序中,高级创造物看到永恒的智能的足迹,这永恒的智能是上述宇宙秩序所力求达到的目的。在我所说的秩序中,一切创造物都根据它们的不同的命运而有不同的倾向,因为有的距离它们的本源较近,有的距离较远;因此它们在宇宙万物的大海上被它们天赋的本能带往不同的港口。这种本能使火向月天上升;这种本能是灵魂必有一死的创造物心中的动力;这种本能使地球粘合、凝聚在一起。这弓弦上的箭不仅射那些无智力的,而且射那些有心智和爱的创造物。那安排这一切的天命用他的光使那重天永远静止不动,在这重天的怀抱中,那重运转速度最高的天转动着;那根射什么都射中一个喜悦的目标的弓弦的力量,现在正把我们带往天命指定的那个地方。诚然,正如艺术品的形式由于材料不适用而常不符合艺术家的意匠,同样,人受本能这样向前推动,因为有转向别处的可能性,有时会离开这条正路;正如我们可以看到云层中的火落下来,同样,这种自然倾向会把被虚妄的物欲引入歧途的人推向尘世。如果我的见解正确的话,对于你的上升,你不应比对于溪水从高山上落到山麓更感到惊奇,如果你已去掉了障碍,而仍然滞留在下界,那才会是像地上的烈火静止不动一样的奇事呢。 …… 我说:“我们从地球上看到这个天体表面各部分明暗不一样。我相信,那是由物体疏密不同造成的。”她说:“如果你细听我反驳这种见解的论据,你就一定会明白你的想法深深地陷入谬误中。“第八重天向你们呈现众多的星,这些星由于各自所发的光在质上和在量上都不同而显示出不同的面貌。假如这只是由物体疏密不同造成的,那么,所有这些星就应该都有一种作用或多或少或相等地分配在各自里面。不同的作用必然是不同的本质根源产生的结果,如果按照你的见解,这些本质根源,除了一个外,就会全被取消。再者,假如物体的稀薄是产生你所问的那些暗斑的原因,那就可能有两种情况:或者,这个行星直到它的背面都缺乏物质,以至有些部分呈现出洞隙,或者,如同人体有些部分肥,有些部分瘦一样,行星这同一卷书本中有些页纸厚,有些页纸薄。假如是第一种情况的话,它就会在日蚀的时候显示出来,因为那时日光就应透过这个行星稀薄的物质像透过任何别的透明的物质一样射出。事实并非如此:因此我们须要那另一种情况;如果我能排除这另一种情况,那就证明你的意见是错误的。“假如这稀薄的物质并非从行星这一面一直延伸到另一面,它就必须有一个界限,在界限那边,浓厚的物质把它挡住;另一个行星的光就会在那里被反射回来,如同背面涂上了铅的玻璃把带颜色的形象反映出来一般。现在你将反驳说,从那里反射回来的光会比从其他部分反射的光线显得暗淡,因为它是从更远的地方反射回来的。实验向来是你们的学术的源泉,如果你有时做它一次,它就能使你摆脱这种异议。你拿三面镜子,把其中的两面放在距离你同样远的地方,恰好在那两面之间,你的眼睛可以看见的地方放上第三面。你面向着这三面镜子,让人把一盏灯放在你背后,灯光会照亮这三面镜子,而且从这三面镜子中反射到你眼里。虽然那面较远的镜中的映象不会像那两面较近的镜中的映象那样大,但是你如果向那面较远的镜子看去,你就会看到,那里的光的亮度必然与另外那两面镜子中的光亮度一样。“现在,犹如雪的基本物质在温暖的日光照射下,去掉了原来的颜色和寒冷一样,你的心智去掉了错误的见解,我就要以灿烂的真理之光照亮你的心智,这光像一颗明星一般向你闪耀。“在那重神圣的、静止的天里面转动着一个物体,这个物体所包含的一切事物的生命都以它的能力为基础。下一重有众多的星星的天把这种能力区分为种种不同的能力,分配于它所包含的那众多的星中。其他诸天都以不同的方式配置各自里面的不同的能力,以获得各自的效果,实现各自的影响。如同你现在明白的那样,这些宇宙的器官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发生作用:从上接受并往下传送能力。你要好好地注意,我如何通过我的论证达到你想要认识的真理,以便你今后能独自沿着这条途径前进。这九重神圣的天的运动和能力必然来自那些在天国享福的发动者,如同锤子的手艺来自铁匠一样;那重由如此繁多的星装饰得很美的天,从发动它的那深奥的心智接受印记,把它盖在那些星上。如同人的肉体内的灵魂通过各种适应不同的感觉官能的器官表现出来,同样,那重天的发动者的心智在各不同的星中显示出多种能力,但在自身转动中保持其整一性。不同的能力与其赋予生命的珍贵物体形成不同的结合,结合的方式如同灵魂在人的肉体中一样。这种混合的能力由于其来源的喜悦性质而透过那种物体发光,如同灵魂的喜悦透过灵活的瞳仁发光一样。星与星所显示的不同的亮度是由这种混合的能力产生的,不是由其物质的稠密和稀薄产生的;这种混合的能力就是那根据其不同的力度产生天体的昏暗和明亮的本质原因。” …… 我明确地知道,世上独一无二的真理若不照耀我们的心智,我们的心智就永远不能完全满足。它一到达它那里,就像野兽到了自己的窝里安息一般;它一定能到达:否则,一切求知欲都要落空。由于这种欲望,疑问犹如嫩芽一般在真理的脚下萌生;这就是那促使我们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最后登上顶峰的天然推动力。 …… 自身尽善尽美的上帝不仅注定了人具有不同的本性,而且同时注定各种本性获得各自的幸福;因此这张弓不论射向什么,都会像把箭对准靶子一样射中预见的鹄的。 印度教里最高原人创造宇宙将身体与四肢放入世界诞生了刹帝利、婆罗门、吠舍、首陀罗四类种姓,黑天对阿周那要求放下多愁善感执行身为刹帝利的使命,理性不能胜任意志的趋光性,遵从不同本性各司其职是至高实现的唯一路径。当第一面和第二面镜子似乎受到不同物象的照亮,第三面镜子便是直指真相的统一,所有没有误入歧途的变形与延异都通往终极的答案:那里的光的亮度必然与另外那两面镜子中的光亮度一样。 如同人定睛用力看日偏蚀,由于用力看,结果眼睛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我凝眸注视那最后来的火光时,我也变得这样了,直到那火光说:“你为什么要看这里没有的东西,结果使自己眼睛变得昏花呀? …… 当我因失去视力而疑惧不置时,那使我失去视力的灿烂的火焰中发出了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声音,说:“在等待你因注视我而失去的视力完全恢复时,对你来说,最好是通过运用理性来补偿这个缺点。那么,现在就开始吧;你说,你的灵魂想达到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你是暂时眼花,不是永久失明:因为引导你游历这一圣域的那位圣女的眼睛具有亚拿尼亚的手所具有的能力。” 这一段仍然是对本能缺陷的应对与化解,当驱动理性的意志因种种缘由无法得到灵性的回望时,并不意味真理消失,如同浮士德请忧愁带走了自己鹰一般的理性视力,光明愈发明亮,真理不通过理性以确认,只通过理性以实现。 2024-12-30 研修笔记
好人难寻▪推向极限的观测 2024年11月20日 好人难寻▪推向极限的观测 上一位我愿意用精准去形容其笔力的作家是卡夫卡,与颓废荒诞挂钩甚少,甚至远远相反,卡夫卡将哲理、思辨与论点浓缩到一个极典型的架空场景中,突出的仅剩富有最大冲击的冲突点与信息本身,简约节省,主次分明,切中肯綮又戛然而止。奥康纳同样拥有精准的能力,与卡夫卡不同,她不急于寻找方案与出路,建构更精密的空间,更多时刻仅仅只作为无言的观测者,目睹这界限如何被”推向神秘的极限“。再与麦克尤恩成名的短篇集相比,同是晦暗的色泽,各自强调的落笔点却不同,在《最初的爱情,最后的仪式》里,麦克尤恩的文段里有着追求纯粹文艺的暴烈美感,它可以不带内涵,可以局于表面,可以尽情揭示字里行间的隐喻或玩转文字游戏,一切是为文艺本身服务,奥康纳非也,她着笔的阴郁皆有所指,而非单单服务于文艺。 如同《恶之花》一般,对文艺的偏好读者皆有个人见解,奥康纳的风格带有独树一帜的特征色彩与个人情结,与自身紧密相连的宗教背景、地域环境以及接连不断的伤病都奠基了她个性化的小说创作风格,偏爱者更偏爱,无感者也只能作罢。没有共通的情结或激情,迈过了青少年时代也曾狂热追逐过的暗黑文学时期,我成为了后者的一员,但奥康纳仍然让我欣赏,以她的理念而非她的著作。在她本人亲笔的代序中她记述道: 从根本上说,所有小说家都是现实的探求者和描绘者,但是每个小说家的现实主义将取决于他对现实的终极境界的看法。从18世纪开始,随后各个年代的流行精神已越来越趋向于认为生命的疾病和神秘终将在人类的科技进步面前解体。一种信仰仍然变得强烈,尽管正是因为这些科技进步,这可能是人类面临灭绝的第一代人。如果小说家迎合这种精神,如果他相信人的行为由心理构成、经济地位或一些其他的决定性因素预先决定的,那么他首先关注的是:精确复制与人最为直接相关的事物,以及他感觉到的能够控制他命运的自然力量。这样的作家会创造出一种伟大的悲剧性的自然主义,因为凭借他对自己观察到的事物的那份责任,他有可能超越自己的狭隘视野。 ……他将我们看作一种创造性秩序中的生灵,而我们对这种秩序的规律可以自由回应,那么,只有当他穿透事物表面进入一种神秘经验本身,他才能对他看到的表面事物产生兴趣。他这种类型的小说会一直将自己的界限推向神秘的极限,因为对这种小说家来说,只有当足够的动机、心理承受能力和各种决心都被耗尽,小说达到一定的深度,才能获得意义。这样的作家会感兴趣于我们不理解的东西,胜于我们理解的东西。他会感兴趣于潜在可能性,胜于概率。他会感兴趣于被迫迎接邪恶与优雅的人物,超越自我信念展开行动的人物——无论他们是否清楚地知道那起作用与否。在现代人的头脑中,这种人物和他的创造者的典型是堂吉诃德,持矛冲向本不存在的存在。 奥康纳的写作毫无疑问遵循了她所提出的“精确复制与人最为直接相关的事物,以及他感觉到的能够控制他命运的自然力量”的理念,和自己虔诚的宗教信仰一般,文学写作成为一种感召仪式,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牵引她的敏锐,把捕捉到的神秘经验还原到文学化的架构场景中,奥康纳重新诠释文学的前路,她同时记录到: ……我认为作家最初投入创作的动力来自于文学更胜于生活。当有很多作家都在采用同样的熟语,都在远望或多或少相同的社会场景时,那么,每个作家就不得不比以往更加小心,以免在已经被做得接近完美的事情上出纰漏。在我们中间单单是福克纳(Faulkner)的出现,对于我们就有巨大的影响,作家必须在能与不能做之间做出取舍。没有人想让自己的骡车与迪克西(Dixie)呼啸而来高级快车处于同一条轨道上。 ……这种深入将是穿过熟悉的黑暗,进入一个世界,就像福音书中被治愈的盲人那样,他看见人们像树一样,但在行走。这是幻象的开始,我感觉我们在南方必须至少尝试着去理解这个幻象,如果我们想对充满活力的南方文学的生命延续有所贡献的话。我遗憾地想到,20年后,南方作家也许还在写穿灰色法兰绒制服的人物,可能已经没有能力去认清,这些绅士和我们现在所写的人物相比,甚至更加残缺畸形。我不愿意想到南方作家曲意迎合才能够使疲倦的读者满意的那一天。 在文学风潮内踊跃的写作者往往难以避开对文艺极致体感的临摹与致敬,福克纳前再有爱伦坡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者为了加深文艺的震撼,文学慢慢变成同质化的工具,从丰满走向单一,仅仅为了满足某种寻欢作乐的感官享受而存在,文学的内蕴因此变得狭窄,精神也在科技发展时代趋于钝感与麻木,当精神的含义被科技压缩,如同一种自食苦果的诅咒。在如此庞大而几乎裹挟每一个写作者并入迷途的文艺狂热思潮里,奥康纳坚守了自己踽踽独行的表里如一,她未有因而滥待她独到的精准,没有任何刻意的曲意逢迎或讨好取悦,没有任何手到擒来的暴烈的炫技,如同她的代序,作品如一,当文字连句成段,她始终忠于自己。 2024-11-20 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