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月亮 一种被遗漏掉的妄自菲薄。 一种被遗忘的狂妄与愤怒。 一种可怖的循环。 一种罕有的沉默。 一种平静水流下的狂躁波澜。 一种淡然态度下的平淡感触。 今年我二十六岁,我生活在一个小县城里。两年前我收拾好行头定居于此,做着最简单的事,享受夏日的清凉与冬日的暖阳。我乐于穿着棕红色格子的衬衫和蓝色中短裤在麦田边消磨时光,头上戴着灰色的礼帽,叼着一根稻草。 在我眼前展现的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在风中轻轻摇晃。麦浪翻滚有韵律地向四周推开,我知道那是风的形状。 秋日的艳阳照耀,我诚恳地凝望。 收割小麦,种植栽培,再等它成熟,按种类分份,用途不一,打包起来,进城去卖。我今年二十六岁,我从西南方向的发达城市过来。来到了南方靠近亚洲最底部的小小县城。拿到过文凭,实习过,未曾断过写作。两年前我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变动过。 这是一个预言,我十八岁那年所预言到的语言。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站在一起,我已经毫无感触,我遥望漆黑夜空,看见漫天的星星,和圆而大的月亮。十六的月亮圆满无缺,我从里面预感到了未来。它告诉我,我二十六岁,在一个小县城,消极待世,罢工,难捱,最后化成一种可怖的超脱,这样的瞬间定格在我的二十六岁。 就像我现在一样。无来无往,自得其乐,坐观风的形状,嚼着麦杆,乐于在一片宁静中享受满目的金黄。无欲无求。 十八岁那年,我觉得这样很可怕,甚至哭了出来。那不是一般的害怕,那个时候我已经感觉淡泊。 我害怕着这样消极的状态,可我又知道那是无法避免的。而到了事情真正发生到这一步了,又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觉得不可忍受。 在经受的时候,人的抵抗力会变强很多。这就是我现在觉得还好的原因,要么会死于寂寞,要么会冰封。 很明显我处于后者。 可是我知道这种状态令人害怕,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会觉得难以置信我是如何活过这么几年的。那样的时候之所以会这样觉得,是因为我已经脱离了这样的状态了。 我会脱离,三十六岁时我已经脱离了,我不知道是多久脱离的,可是我三十六岁时已经脱离了。因为我预言到了,月亮告诉了我一切,它从不说谎,未曾骗过我。 三十六岁的我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回归了城市坐在办公桌前,研究,创作,可以专注于思考。淡泊也享受名利,世俗与我也相勾连着,又不丢本心。可以与人交流,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那不坏,参与在这个世界上。那是幸福的生活。 我继续着今天的生活我又继续期待着日历翻到下一页。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我期许的日子中,出于我对人文主义的热爱与对生活的渴望,尽管我满足于现在,可是我一直牢记着我的本心。 我坐在麦田边嚼着麦草杆,思索着下一个十六月亮会告诉我些什么。它预言的都是准确的,我的生活依旧被规划好。可是我不觉得可悲,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是一种幸福。 我嚼着麦草杆坐在一片金黄的麦浪中等待时间的推移浪漫地思索着什么时候才能够成为那样。我知道答案是快了,因为月亮已经告诉我了。 2016-12-14 novel
希望的去处 我在局外远远地看,我记录着故事,我相信着他,我相信着他可以处理好,他是我的蓝图,我的榜样,我昼夜不眠也想要达到的彼岸,我伸手努力向前希望触碰到的光,我的动力,我的信念,我的动机,我的信仰。 然而他没能够挺过去。等到我最终决定妥协底线向他问候的时候,似乎已经太晚了。我给他发消息,问道,“师兄最近怎么样”。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回音。我请了一整天的假待在床上,等着回信,可是没有。经历了一整夜的失眠,五点过窗外响起鸟鸣,六点的闹钟响起又掐掉,七点后陆陆续续的行人经过的声音,喇叭声,人声,车辆驶过的声音,一整天开始了。经过了上班高峰期,窗外开始恢复平静,我听到公交车靠站,停下,又出发,离站,一辆接着一辆,从早上六点的第一辆首班车,到晚十二点的末班车,我看着窗外从黑变红再变蓝,从蓝变红再变黑。傍晚的红霞融入漆黑的深夜,我在床上这样坐了一整天。 然后终于到了时机成熟的一刻。我的崩溃从大脑深处爆发,希望的溃退叫人止不住地号啕大哭。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头昏眼花,直至疲惫直至昏睡。 我消失了几天,与外界失联。上司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已经准备好了辞呈。所有人都以为我人间蒸发了,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会再询问我的下落,而现在他也没有再询问我的下落。 然后,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准备出门了。我想要透透气,我在六点半的早餐点的位置听到早间新闻的播报消息。 “……已于十七日凌晨两点被计划进行抓捕活动的警方发现暴毙在起居室中,现场凌乱不整,初步判定嫌疑人为吸毒过度死亡,关于本条新闻的后续情况将会进行跟踪报道……” 而接下来的滚动新闻会是: “公益项目背后的巨大阴谋……” “仅窝藏在豪宅中便搜出十余斤纯净海洛因……” “打击了本市最大毒枭,弘扬了严打毒品的文明风气……” “欲携巨款及大量毒品逃跑未遂……” 闲言碎语,流言蜚语,饭后谈资。小小的波动与起伏,日后被称作“那一年震惊全国的毒品大案”,甚至成为禁毒组培养优异后进的经典案例。 他们谈论着就像他们什么都明白一样,他们高谈阔论着污浊的是最清白的纯净,有人陷害了我的师兄,而舆论将我心中对于构建一个完美乌托邦的美丽假想彻底推翻。 一切都已无力回天,曾渴求着在彼岸停泊的向往着真善美的小船在启航之初便因永久的退潮陷入泥沙中不可挽回地搁浅,海岸线越退越远,沙地干涸龟裂。 我递交了辞呈,去了远方。我一路远行,没有目的。 我记不得那些时候我是怎么度过的了。我卖了所有的东西,断了所有的联系,带上少少的必需品和经费轻装上阵。穿过隧道与地穴,我越过高山与河流,错开人群,进到森林的最深处。 我如同隐士一般在森林旁的村庄中隐逸了三余年,最终我决定回归我的生活。 我回到城市,发现发展太快一切已经大相庭径。我最终决定坚持着我写作的习惯,我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动力。我偶有思念旧人的想法,此处无人知我是谁。有人问起我为何孤身一人,我便告诉他我经历过一个无比大的变故无法阻止今天的事发。我留在了一个四季常春温暖的三线小城镇里做着流水线上的工作。我没有像跟他约好的那样,等他把总部转移到国外后,去国外学习,借此机会专研我想要专研的事情。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我想专研的是如何成为他那样的人,好抵达极乐世界的边沿。 我仍是深深崇拜着这一个已经破灭的幻影,他曾让我感到我可以拥有一个幸福的可能性。即使现在与从前的日子对比而言,早已是截然不同。 我没有放弃希望,我也没有就此永远拒绝希望。恰好相反,我仍然相信着希望,我仍然热爱它,并且想要用余生继续去追求,追求一个幸福的可能性,只不过我明白了一件事,任何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念,都是同样脆弱得如此容易倒塌。我继续写着,记录着,没有断过笔,我不知道后世是否会传颂他的故事,是否会传颂一个夭折的信仰。可是我会一直歌颂,我只是不再因破灭而感到崩坏与惊讶,我一直歌颂着奇迹,一个充满人文主义的希望。 2016-11-25 novel
是非黑白 事实上。 你看着觉得她不同,她有趣,与世无争,洁净而具有灵性。你认为你接近她你可以发掘出真知的美。 于是。 你接近她,背弃乱世所遗及身外所有物;你接近她,流放今生挚爱与往昔恩情赏赐;你接近她,努力想靠近彼岸世界看看明亮的光。 最终。 你看到了光。 但是。 你最终发现彼岸除了光一无所有,你发觉精神世界不如物质世界更能满足你,它乏味,无趣,空空荡荡没有一物。即使她最终拉紧了你的手带你走到彼岸去,你看到光,明亮的光,明亮到灼眼的光。你觉得,空虚,没有可以依靠的,值得停留的理由。而你已经为了这份曾所希望的光放弃了彼日的一切。 身外之物身外无物。 你咒骂她,侮辱她,叱咄她,甚至拳脚交加,为你失去最好的东西,为你一无所有的空泛,为你失去生命力的山河与大地。然后你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忿忿离开。去重新回归,你那个物质的世界。 不过。 如果不能明了精神世界于一个灵魂的重要性,接近又有什么必要吗。当你做出抉择之前,应当在明白满足你欲望的同时,也应当明白你的欲望为何物。精神未必高于物质。 物质与精神划分开来,极端无法相融。无一好,也无一坏。拿捏与把握,所有的决定权的归属,都不属于上帝。 道不同不相为谋。 2016-11-24 essay
一把菜刀的奇妙认知 新的车间,新的环境,新的面孔。不同的副产品,然后现在这儿,我们站在一块儿。 “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方便面。” “我是马铃薯。” “我是起司片。” …… 这样的自我介绍是毫无意义的,好的,我简单说说,我不是某种植物,也不是某种食物,我是一把菜刀,刚刚加到这个厨房小分队中,它们也跟我差不多,我们是被一窝搬回来的。路途中有的说那么一两句话,有的什么都不说,就像我这样。我不是闷骚,我只是很酷,菜刀就应该酷才显得帅气,你知道吗? 我会成为一把很酷的菜刀,虽然现在我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我从车间里被加工出来,除了那些暴力地铸型啊包装啊的铁东西,一些人啊把我搬来搬去,最多的见的就是我的同类了。那些铁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你一句话的,对此我很生气,也许它们还不知道我会是一把很酷的菜刀,不过我也表示理解。毕竟每天它们都要做那么上百把相同的东西。在菜刀群里,我也没有仔细结识到过谁,时间不充裕,我们自我介绍总是这样。 “做个自我介绍。” “我是菜刀。” “我也是菜刀。” “我也是菜刀。” …… 所以当你叫一声菜刀的时候,所有的菜刀都会不约而同地向你应声。这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情,但是我是一把很酷的菜刀,慢慢我就不再回应。所以,我没有特别认识哪一把菜刀。只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呢,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一把具有怎样形象的菜刀。如果只是说“我是方便面”那就成为了朋友,然后进行着日常“方便面你好”“你好菜刀”的对话,未免也太无聊了。 我不愿过无聊的生活,我宁愿保持沉默。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谁,我想我以后也是。反正,我是一把很酷的菜刀。 “我喜欢游泳,我还没有游过泳的经历,但是我喜欢,你知道吗。”方便面这样说,我们听着,马铃薯问它为什么这样确定,它说: “因为我是方便面啊,我听过其他回收回来的方便面说方便面最后会在滚热的水中游泳,美如天仙,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我就激动得不能自持。我想,我会喜欢游泳的……” 我没有说话,但是我现在对它有些印象了。这是一包,呃,喜欢游泳但是还没有游过泳的方便面。 “我喜欢跳舞,你别说我跳不起来,舞者的精神归属于舞蹈,我是一名舞者,你要知道舞蹈对我的重要性。马铃薯舞者,你看好了。” 然后马铃薯开始跳舞,起司片拍桌狂笑。 然后是言语挑衅。 “笑什么,老兄?你不就是块起司片吗?” “土冒,听好,我是时尚达人,我引领时尚潮流,有最高审美目光,舞蹈我不评价,但是你外形太差。” 马铃薯开始咄咄逼人地质问了。 “你觉得我的舞跳得不好?” “我可没说。” 起司片向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我的舞跳得不好?” 马铃薯前进一步。 “我可没说。” 起司片又向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我的舞……” “跳得很灵活轻巧。”我回答。一方面是因为起司片再退就会掉下去了,另一方面,讲实话,跳得不错。 至少它们现在不起纷争了,好的,我把厄运女神赶走了,避免了一场特洛伊战争,干得不错。马铃薯看着我。 “你认真说的?” “我认真说的。” “老兄,说说你是谁?” 噢,我真不想说……但是我不说话,似乎冷场了,那好吧。 “我是菜刀。” 光说名字是不行的。 “一把很酷的菜刀。” 好吧,是会成为。我说了谎,脸上挂不住,我还没见过什么世面。我有点自卑。 “我相信你是一把很酷的菜刀,老兄,因为你实在太有眼光了!” 看起来马铃薯很兴奋。某方面而言我很高兴,它又开始跳舞。我被认可了,第一次,打厂里出来第一次被认可。这种感觉蛮不错。 “我眼光也不差好吗,作为引领时尚潮流的时尚大师,我看不下去你的体型了。讲真,你想不想你的外型变得漂亮些?” “外型变得漂亮有什么用?” “可以把舞跳得更漂亮。” “好的啊老兄!告诉我怎么变美吧,舞者的荣耀就是把舞蹈的美表现到极致。” 后来,我听着起司片的指挥细致地修缮马铃薯粗糙的部分,它变得有点酷,至少变成了一块很婀娜的马铃薯,然后应方便面的要求,我也给它修缮了一些,现在,它变成了一包圆润的方便面,起司片喜欢它卷卷的样子,说“卷毛,你很时尚。”然后我又帮起司片修成了卷卷的样子。 好的,我不得不承认它们是一群怪异的家伙,我也不得不承认,它们是一群有趣的家伙。现在马铃薯继续跳舞,方便面对于可以保持最美的姿态去游泳这件事感到面生圆满,而起司片在跟我商量如何把我变得很酷,我告诉它,变得很酷就是对变酷无所作为,它觉得我提出的理论听上去很酷,就放过了我。 某方面而言,我很打脸。我认识了一包喜欢游泳但是还没有游过泳的方便面,认识了一坨婀娜的爱跳舞的马铃薯,认识了走在时尚尖端的潮流大师起司片。大家各有特色,现在我们对彼此的形象有了真正的理解,而不是一个单独的名字。 我们会相识更深,更熟,充满感情,充满信心,当我们每日清晨相见,我们也许不说出口,但是我们会欣慰,会感到快活。会彼此需要,彼此关心。我们已经开始是朋友了。 这样的话不适合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因为我很酷,但是因为我很酷,所以我承认,没错,我说了这样的话。因为变得更酷就是对于变酷不屑一顾,我想这样也能显得我很酷。 2016-11-23 novel
竖琴 她轻轻勾动着指尖拉过琴弦,发力时微颤的睫毛,半闭着眼睛感受空气中流动的声韵。勾人回忆的音容笑貌,是未曾相识过的脸。 我从未看见过她笑,也许是因为我才见到她短短数分钟。我看着她在琴房独奏,我站在门外透过门上镶嵌的玻璃往里凝望。 我从未在名单上见过这名学员。我出神地看着,听着,感受着。一首未名的曲调,她颤动着睫毛和唇,我听不到吟唱的声音,但是她似乎已经把声音融入到竖琴轻轻拨动的旋律中。 准确恰如其分地拨动琴弦,划开指尖后又神经质般地颤抖。她喘息着如在啜泣。一首哀而不伤的曲调引人泪下,我知道音符的连缀意味着诗歌与美。我感受到了美,一个瘦俏女子的美,她看起来清秀,平凡,无奇。但是此时此刻她是有灵魂的。她勾绘出的诗歌引诱我陷入忧郁唯美的河塘,我屏息凝神倾听她想倾诉的故事。 忍不住闭上眼避免失态,我被感动。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歌声。清亮清脆,沉稳地吟唱,然后开始颤动的声线,我陶醉其中,然后我听到了更大的变化。声线起伏跌宕,多变甚至脱离主调,甚至刺耳起来。然后显示出来的是,令人不适的高频的哭喊。我感到难过而恐慌,眼泪从眼角涌现出来,我难言情绪的暴涨,我心疼着她而我继续倾听着她,直至声音戛然而止。 我缓缓睁眼,却惊异地发现琴房的门尚未打开,琴房却变得空空如也。我打开琴房四下寻找,刚刚却如同幻境一般幻灭。我不解我刚刚所见为何物,我却忍不住深深思念就如同我们相识良久。我不知是否还可重逢我内心已在深深期待。竖琴边的木椅没有温度,但是地上有滴落的水迹。 除了惶恐以外更深的攫住我的执念是: 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2016-11-23 novel